“所有人,我们集合一下,开个小会。”黄嘉的声音温和,却威严十足。
队员们迅速在客厅站好。
黄嘉没有绕弯子,目光直接落在蒋婧身上,宣布了教练组和代表团高层经过好几个小时商议后的决定:“明天的平衡木决赛,我们调整一下出场人选。由蒋婧,替原定的伍佳慧上。”
空气瞬间凝固。
蒋婧震惊地睁圆了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伍佳慧。伍佳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为什么,黄导?我们不是早就定好了,平衡木是佳慧和小雨两个人上吗?”蒋婧不明所以,感到慌张地问道。
其他队员都噤声,不敢多问,只是担心地看着他们。
“对,没错,我们原本是这样定的。”黄嘉的语气透着委婉的斟酌,看向伍佳慧,先是充满了肯定地说道:“佳慧,你是我们队里平衡木的一把手,过去几年,国内国际的比赛,你的木感、你的编排艺术性,都是最拔尖的。所以我们最初,毫无疑义地把最重要的冲金任务压在你肩上。你为此付出的一切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伍佳慧的睫毛颤了颤。
“但是佳慧,”黄嘉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沉重:“这次奥运,我不清楚你是因为太想做好了,还是因为伤病的后续影响,发挥实在不理想。预赛你擦线晋级,那套动作的完成质量,连你平时训练水平的七成都不到。团体决赛掉木,个人全能又是大晃不断。”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最不伤人的字眼:“我们评估过,以你目前这种……嗯,这种过重的心理负担上场,不仅夺金风险极大,对你自己的发挥和赛后心态,也可能是一次打击。”
伍佳慧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起。
其实她有过这个预感的。她们三个人都晋级了决赛名额,然而她只排第8,蒋婧和周小雨分列第2和第4,让她们俩上,完全合理。可是因为原本定了她,真正要把她换下时,她还是感到很难过。
“我不同意。”蒋婧看看伍佳慧,又看看教练,斩钉截铁地发声。
“我拒绝这样的安排。”她上前半步,挡在伍佳慧身前一点的位置,直视着教练,“佳慧为了平衡木准备了四年,她的梦想就是站上奥运赛台。既然最初说好了是她,而且现在她也拿到了决赛资格,就应该让她去比。不能因为你们觉得她状态不好,就让我去顶替她。这不公平。而且,谁也说不准,也许她明天的比赛就能发挥好呢?也许我上场了反而会弄糟的。”
“蒋婧!”黄嘉加重了语气,“这不是个人觉得好不好的时候!运动员要服从组织安排,一切以大局为重。”
“凭什么啊?这一点都不考虑佳慧的感受!”
黄嘉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凭我们的目标是升国旗、奏国歌!凭体育局领导的要求是‘应拿尽拿,颗粒归仓’!凭竞技体育,赢才是最大的道理和尊严!收起你的个人情绪,蒋婧,你必须服从国家需要。”
蒋婧咬住嘴唇,眼泪蓄起来,星眸里不再有往日里的沉稳平静。
“婧婧……”把她带回体操界这么久,黄嘉首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恐慌害怕的情绪,不免又惊又忧。
“婧婧,教练说得对。你别犯傻。”伍佳慧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甚至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蒋婧的胳膊,声音有些发干,却尽量显得轻松:“你上确实更稳,能拿金牌的概率更大。我没关系的,真的。我们是一个团队,谁拿金牌都是国家的荣耀。我支持这个决定。”
在体操队的队友和教练面前,蒋婧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颤意,几乎是恳求地说道:“我们不能相信佳慧吗?我们可以帮她调整……”
两个教练的眼中都是严厉的否定,看着她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味想要逃避的问题,还是像一个紧追的回旋镖,再次来到了她的面前,逼迫她做出决定。
“我不想上。”蒋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崩裂般的决绝。“我不会抢占佳慧该有的荣誉,不管是以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负气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内,黄嘉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眶也有些发红。她握紧了伍佳慧的手。伍佳慧扑在她肩头,眼睛湿润起来。
*
蒋婧在奥运村独自逛着梳理思绪,走着走着,就进了超市。
超市在深夜临近打烊时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白得晃眼的灯光照在整齐的货架上,只有蒋婧一个人影,推着购物车,缓慢地、无意识地移动着。
她的思绪飘回抵达奥运村的第一晚。她们一个队的人都出来跑地图,把奥运村参观了个遍。进到这里,面对琳琅满目的零食货架,每个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但最后,谁也没敢真的放进购物车,只是嬉笑着互相告诫“等比完了再狠狠吃回来”。
她一点点把记忆中队友们提及的、眼神流连过的东西,都捡了个遍。
好像把这些填满,就能填补上心里某个正在漏风的大洞。
结账时,她盯了冰柜里的甜筒很久。
吃坏肚子就好了。明天就不用上场了。
一个自暴自弃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她拎着两大袋零食,在超市靠窗的高脚桌旁坐下。窗外是奥运村宁静的夜色,远处训练馆还有零星灯火。
蒋婧拆开甜筒,小心地咬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丝毫愉悦。
这一年苛刻的饮食管理让身体本能地排斥这不必要的糖分和脂肪,更多的抗拒,来自心里对自己故意损害竞技状态产生的自责,这种情绪像个沉重的秤砣坠在胃里,不由让她一时怔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