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很久,高育良才把话筒慢慢放回座机架上。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透着儒雅书卷气的脸,此刻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显出几分灰败。赵瑞龙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让他很不舒服。高育良摘下眼镜,从红木笔筒里抽出一张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赵立春留下的政治遗产,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月牙湖那是赵家的钱袋子,也是他高育良身上洗不掉的泥点子。省委调查组还没走,现在又跳出来一个《问政汉东》。一只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野蜂子,要蛰人。如果不按下去,蛰出来的包,可能会要命。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桌面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上停留了两秒。必须得打。即便他再不想给赵瑞龙当枪使,但这枪,还得响。他拿起听筒,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喂,云蕊同志,我是高育良啊。”电话接通,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温和而富有学者风范。“高书记,您好。”电话那头,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白云蕊的声音清脆干练。“呵呵,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高育良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长者的关怀。“您还没休息?是不是省委有什么紧急指示?”白云蕊略带疑惑的问道。“哪有什么指示,就是刚看完几份文件,有些感慨,想和你随便聊两句。”高育良身体后仰,靠在真皮椅背上,“最近宣传口的压力不小吧?我看舆情简报,社会上的杂音不少。”“职责所在,压力也是动力。”白云蕊回答得滴水不漏。深夜十一点的电话,从来就不可能是“随便聊聊”。高育良笑了两声,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云蕊啊,听说省台搞了个《问政汉东》栏目,这两天去吕州了?”白云蕊正坐在自家的书房里,手里正翻着一份《关于加强舆论监督的意见稿》。听到“吕州”两个字,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微微一眯。白云蕊心里“咯噔”一下。张婉茹去吕州这件事,她是知道的,也是她点头批准的。她当然也清楚,吕州现在是个是非之地,这趟采访肯定不会顺利。但她没想到,这才刚到一天,状就告到省委副书记这里来了。但是,表面上,她还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毕竟一个区区节目组的采访计划,按正常情况是不会报到她这个级别的领导案头的。“是吗,这个情况我还没有掌握。等我下来核实后再向您汇报。”白云蕊的姿态放的特别低。“云蕊同志太客气了,既然你还不知道此事,那我就替吕州的同志们跟你侧面反映一下,毕竟兼听则明嘛。”高育良故作大方的说道。“高书记,您请讲。”白云蕊言简意赅的回答道。“事情是这样的,据吕州的同志们反馈,说栏目组的某些同志,可能因为年轻,所以在工作方式上有些急躁,也没注意方式方法,和地方上产生了一些小摩擦,影响了干部群众的团结,也给吕州正在进行的改革工作,带来了一些不必要的干扰。”“小摩擦”、“不必要的干扰”。白云蕊在心里冷笑。高育良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让她这个宣传部长,管好自己手下的人,不要去吕州“添乱”。“嗯,新闻监督是媒体的职责,我们当然要支持。”高育良先是冠冕堂皇地肯定了一句,接着说道:“但是,云蕊同志,我们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新闻监督,是良药,但用猛了,也可能变成毒药。尤其是在当前这个复杂的时期,现在省委调查组也正在吕州开展工作,各方面都比较敏感。这个时期,舆论的导向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白云蕊消化的时间。“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媒体只盯着伤疤看,不看疗效,甚至为了博眼球,激化干群矛盾,那是不是就背离了新闻工作的初衷呢?”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句句在理。每一句话都站在“顾全大局”的制高点上,却又字字都在施压。话里话外,意思再明确不过:让宣传部出面,叫停或者改变《问政汉东》的采访方向,不要去碰吕州那个马蜂窝。“高书记,那您的意思是?”白云蕊故作不解的问道。“我的意思是,媒体是党的喉舌,要帮忙,不要添乱。”高育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咄咄声,“特别是对于一些敏感话题,要讲政治,顾大局。要多做正面引导,多挖掘吕州班子在新时期转型发展中的亮点嘛。至于那些所谓的‘揭黑’、‘爆料’,如果不加甄别地放出来,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几乎就是指着鼻子要求宣传部“封口”。白云蕊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高育良的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自己对吕州局势的“关切”,又给宣传部的工作指明了“方向”,完全是一副上级领导关心下级的姿态。“安定团结”四个字,是一顶大帽子,谁戴谁重。如果换个没有背景的制片人,高育良这一通电话,足以让对方职业生涯终结。可惜,他遇到的是张婉茹。更可惜的是,高育良根本并不知道张婉茹是谁。:()不为李达康背锅我成了汉东保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