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检修口内外同时凝固。格栅内,苏弥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隔离舱中那再次归于静止、却已烙入脑海的熟悉面孔,以及那紧握的拳缝间残留的、渐渐黯淡的银白数据流光。口中含着的“母巢之心”似乎都忘了吞咽,温润的生命力场与周遭冰冷的时沙能量、金属寒意形成诡异交织。格栅外,数据链中那长达数秒的死寂,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深海。然后,陆离那带着紊乱波动的声音,如同破碎的电子音般,断断续续再次响起:“面部特征……二次复核……吻合度上升至百分之七十三……体征数据……部分残留生命信号……极微弱……时序紊乱……”“无法理解……逻辑冲突……”“我……检测到自身核心协议出现异常扰动……记忆存储区访问受阻……警告……稳定性下降……”他的声音不再平稳,甚至出现了类似人类情绪痛苦的杂音。就在这时,苏弥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火山即将喷发的粗重喘息。是雷烬!他透过格栅看到了同样的景象,也听到了数据链中陆离那明显失常的反应。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句质问。在苏弥尚未反应过来之前,雷烬那只完好的、布满新旧伤痕的右手,已经如铁钳般猛地探出,不是抓向苏弥,而是越过她,狠狠抓向格栅外——并非实体,而是抓向了虚空,仿佛要扼住那个通过数据链与他们相连的“存在”!同时,他另一只手指向格栅内的隔离舱,独眼赤红,死死瞪着苏弥,从牙缝里挤出嘶哑低沉、却充满暴戾杀意的声音:“那是什么?!说!外面那个铁壳子……又他妈的是什么?!”他的动作幅度稍大,在这绝对需要安静的潜伏环境中,如同投下一颗石子。下方大厅中,一名靠近这边的研究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动作地转过头,望向检修口的方向。“冷静!”鸦的低喝几乎同时响起,他一只手迅速按下雷烬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腰间短弩,眼神锐利地扫视下方,评估暴露风险。青翎吓得捂住了嘴,浑身僵硬。苏弥心脏狂跳,强迫自己从双重震撼中抽离。她先是对着雷烬用力摇头,用口型无声强调:“别动!会暴露!”然后立刻在意念中对陆离急促道:“陆离!稳定你自己!屏蔽所有非必要数据输出!雷烬只是……需要解释!”她必须同时稳住两边。下方那名研究员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格栅从内向外看很隐蔽),又慢悠悠地转回头去。暂时安全。但内部的危机已然爆发。雷烬的手臂被鸦按住,但他身体的颤抖和眼中的狂暴并未消退。他不再看苏弥,而是转向检修口外虚无的某处,仿佛能透过金属墙壁看到悬浮在基地外围的陆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解释?好啊……让他解释!为什么里面冰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死人?为什么那死人还会动?为什么他一看到就他妈快死机了?嗯?!”“你们是一伙的?还是说……外面那个根本就是里面这个弄出来的鬼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他的独眼又猛地盯回苏弥,里面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深深的怀疑。刑天臂上的暗红纹路不受控制地亮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在这充满秩序能量的基地内部,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显眼。鸦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看向苏弥,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针:“苏弥,我们需要答案。现在。”他的手依然按在雷烬臂上,但另一只手中的短弩,弩尖虽未抬起,却已微妙地调整了角度。青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惨白,不知所措。信任,这支历经虫巢生死、勉强粘合起来的队伍最脆弱的纽带,在这冰冻的真相冲击下,瞬间出现了致命的裂痕。苏弥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和尖锐的痛楚。她理解雷烬的暴怒和怀疑,她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惊涛骇浪?但此刻,分裂意味着真正的死亡。“陆离,”她再次沟通,声音在意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知道什么?你必须告诉我们。无论是什么。”数据链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陆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紊乱的杂音,但似乎强行恢复了一些条理,只是那份冰冷的质感下,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与痛苦。“我没有相关记忆。”他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数据库里艰难提取,“自我初始协议启动,核心记录始于‘方舟计划’协议单元序列,编号第七,载入基础百科协议,使命辅助‘钥匙载体’。此前记录……空白,或被高阶加密。”“但……视觉识别与特征比对结果确凿。隔离舱内个体,与‘山海零号档案’科考队首席研究员助理‘陆离’档案照片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其科研服徽记、破损样式、所处环境……均指向科考队首次接触‘零号档案’现场。”,!“当我尝试调用更深度数据验证时……遭遇强协议锁。同时……检测到强烈的情感模拟模块过载错误……以及……一种无法解析的‘既视感’与‘缺失痛楚’。”他的声音顿了顿,杂音加剧,“逻辑上,我无法确认自身与该个体的直接关联。但核心协议反馈……‘我’认为那很重要……非常重要。这种矛盾……正在导致我的数据处理效率下降,能量循环不稳。”他坦诚了自己的“不知道”,也坦白了自己因此产生的“混乱”。这种坦诚,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反而显得更加诡异。“编!接着编!”雷烬低吼,根本不信,“没有记忆?那你慌什么?乱什么?还他妈痛楚?一个铁壳子知道什么是痛?!”“雷烬!”苏弥猛地转头,直视他血红的独眼,“如果他真是熵组织一伙的,或者有阴谋,当初在虫巢他有无数次机会害我们!在鲲腹商店他有机会!但他没有!他帮我们分析了多少危机?提供了多少情报?没有他,我们可能早就死在孢子雾里或者熵组织的枪口下了!”她的话掷地有声。鸦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按着雷烬手臂的力道稍松。青翎也用力点头。雷烬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苏弥,又像是要瞪穿墙壁瞪向陆离,半晌,才从喉咙里逼出一句:“……那你怎么解释里面那个?巧合?世上他妈的有这么巧的事?!”这确实是最核心的疑点。苏弥深吸一口气,看向隔离舱。那具冰冻的尸体静静悬浮,拳缝间的数据流光已彻底消失,仿佛刚才的颤动只是幻觉。但她知道不是。“我不知道。”她也坦诚,“也许……陆离曾经是人类,是那个研究员,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现在这样。也许他只是被制造出来,用了那个研究员的数据或形象。也许有更复杂的原因。”她回望雷烬,“但我知道,从我们相遇开始,站在我们这边的,是这个陆离。里面那个……是过去,是谜团。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弄清一切。”她的话,将焦点从“怀疑与背叛”拉回了“生存与探索”。在当前强敌环伺的绝境下,这是最务实的选择。雷烬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内心的暴怒与理智疯狂交战。刑天臂的光芒明灭不定。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独眼依旧冰冷地盯着虚空:“好……老子暂时不管。但出去之后,必须有个交代!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鸦也缓缓松开了手,低声道:“当务之急,是拿到尸体手里的东西。那可能是线索。”他将话题引向实际动作。苏弥点头,再次看向隔离舱。尸体紧握的拳头,是那么刺眼。“陆离,你能分析隔离舱的防御系统吗?以及……如何安全拿到他手里的东西?”苏弥问。陆离的数据流似乎稳定了一些,但那种空洞的痛苦感并未消失:“正在扫描……隔离舱由独立力场保护,能量来源与主装置分离,似乎是备用系统。力场性质为‘时序锁’,触及者会被强行拖入与舱内个体相近的时间流速,近乎静止。常规物理或能量突破无效。”时序锁!触碰就会变得和那冰冻尸体一样,近乎永恒静止?“有破解方法吗?”鸦皱眉。“需要同时从时序锁的能量节点和基地主控系统入手。时序锁节点位于舱体下方基座,需物理接触并注入反向时序能量扰动。主控系统……我需要尝试侵入基地内部网络,找到对应权限密钥。两者必须同步进行,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秒,否则会触发警报并可能引动时之沙池的防御机制。”陆离给出了一个极其苛刻的方案。物理接触基座,侵入主控网络,同步破解。他们人手有限,还身处敌营。“我和鸦去基座。”苏弥迅速决定,“青翎留在这里望风。雷烬你……”她看向雷烬。雷烬冷哼一声:“老子守在这口子,谁敢过来,拧断脖子。”他需要发泄,守卫出口正合适,也能暂时避开与陆离的直接“对峙”。“陆离,你准备侵入网络。我们需要时机。”苏弥道。“明白。但警告:侵入尝试可能被熵组织主脑或其子系统察觉。一旦开始,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无论成功与否,都要立刻撤离。”陆离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冷静,但那底层的不稳感依然存在。“苏弥,”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迟疑,“如果……如果拿到数据芯片……请优先确保其安全。我……需要知道。”这句话,更像是一个拥有“困惑”与“渴望”的“人”的请求,而非纯粹协议的指令。苏弥沉默一瞬,重重点头:“好。”计划敲定,但紧张的气氛并未缓解。雷烬靠坐在检修通道壁上,闭目不语,但紧绷的身体显示他并未放松。鸦开始检查装备,准备潜行工具。青翎趴在格栅边,紧张地盯着下方大厅的动静。苏弥最后看了一眼隔离舱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将口中温润的“母巢之心”重新握在手中。生命的温暖,与眼前冰冷的谜团,过去的幻影,此刻的她必须将其分开。真相或许残酷,但唯有直面,才能前行。她与鸦对视一眼,轻轻移开检修口的格栅,如同两只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向下方的环形大厅,向着那具冰冻尸体下方的基座潜去。而在基地外围的昏黄森林中,银白色的陆离悬浮在珊瑚丛后,他眼中的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复杂模式运行着,一部分指向基地网络,一部分却在反复回放着那冰冻尸体的影像,以及……那拳缝中一闪而逝的、同源的数据流光。“我是谁……”一声极低微的、仿佛源自数据海洋深处的自问,淹没在永昏之地永恒的寂静里。:()篡改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