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琛并未抬头看皇帝的神情,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那段并不久远、却充满艰辛的回忆里,声音低沉而平稳,继续道:“草民那时年幼,目睹此景,只觉心中凄惶,以为人生之苦,莫过于此。可后来,大伯父却对我说,‘琛儿,莫要觉得如今的日子苦。如今,已是难得的好年景了。’”“他说,他还有自己的几亩薄田,不是那无田无地、仰人鼻息、租子沉重的佃户;朝廷的徭役,虽不能免,却也还算有法度,不至将人逼到绝路;农闲时,他还能凭一身力气,去寻些零工,换几个铜板,给孩子们偶尔买块饴糖甜甜嘴……”孟琛终于抬起眼,望向御座上沉默的君王。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激昂、机辩、或刻意的恭谨,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澄澈:“大伯父说,这样的日子,放在草民太爷爷那一辈,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好光景。”他停顿了许久,皇帝也只静静等着,并不曾打断他。随后,他以一种平静却无比郑重的语气,缓缓说道:“前朝穆和十五年,夏大旱,秋无禾,冬饥,人相食。”“大伯父告诉我,太爷爷便是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的幸存者之一。也是在那场大灾之后,他原本健朗的大女儿、我的姑祖母,便‘不见了’。家中从此无人敢提,太爷爷在世时,更是从未提及,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女儿。”孟琛目光幽深:“可我的姑祖母,真的是‘不见了’吗?”“史书工笔,不过短短数字,却不知囊括了多少贫苦人家的血泪……”孟琛话锋一转,语气也比之之前多了两分昂扬。“可反观今朝——”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两年前,北方数地亦逢大旱,灾情不可谓不重。然则朝廷应对迅捷,陛下于宫中减膳撤乐,亲自督导户部、工部,调度南方存粮,严令沿途州府不得盘剥阻滞,又特遣钦差天使,持尚方宝剑前往灾区坐镇,督查赈济,弹压不法。”“虽有饥馑,百姓流离,但最终……终究是控制住了局面,没有让前朝穆和十五年那般‘人相食’的惨绝人寰的悲剧,在陛下治下重演!”“与穆和十五年相比,如今的日子对于百姓而言,可不是难得的好光景吗?”他又举了一个例子:“甚至,即便是村中那位年事已高、早已失了劳力,又无儿无女可以依靠的孤寡老人李老爹,因着朝廷对高龄及孤苦无依者的抚恤政策,每月还能从里正那里,领到一份勉强果腹的救济粮米。虽不能饱食,却也不至于活活饿死,凄凉倒毙于破屋之中。”“而正是这样的‘好光景’,能够让像草民大伯一家这样的升斗小民凭着自己的劳作,在世道中谋出一条活路来……”“这样的日子,已经是百姓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安稳好日子。”孟琛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此皆因先帝与陛下两代君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大力整顿吏治,清除积弊,轻徭薄赋,与天下百姓休养生息……方有今日之象。”话音落下,孟琛再不言语,只静静地等着这位陛下的裁决。而皇帝,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片刻后,他才轻轻道了句:“起来吧。”皇帝目光悠远——大舜的皇位,传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三代。而先帝是他的祖父,开国太祖是他太祖父,因此,到他这里,已是第四代人了。幼时,祖父便时常同他提及创业守成之艰,前朝末世之乱,黎民之苦。可那样惨烈的日子,离他太远,于史书上也不过短短一笔,念过,便过去了。他自幼被按照“圣主明君”的标准严格培养,熟读经史,通晓治道。继位以来,他自问也算宵衣旰食,勤政不辍,心中装的亦是江山社稷、百姓福祉。他减免赋税,修缮水利,惩治贪腐,选拔贤能……他做着一切“明君”该做的事,甚至,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看着各地报上来的数字、听着朝臣们的称颂、偶尔微服所见府城的些许繁华,他便觉得,自己治下的天下,虽非处处锦绣,大抵也算太平,百姓日子,总该是过得去的。可孟琛此刻的描述,却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凿子,猝不及防地,凿开了那层外壳。甚至孟琛口中那所谓的“好日子”……这一切,在皇帝听来,哪里是什么“好日子”?分明是挣扎着求生!与他想象中的“国泰民安”、“安居乐业”,相去何止千里!微服私访,是从开国太祖时便给后代帝王定下的规矩,镌刻在太庙祖训之中。为的,就是怕皇帝久居深宫,被层层帷幕与谀词包围,失了本心,忘了百姓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他也会出宫去“看看”。可他所去之处皆是繁华府城;所住之地,亦是当地官员提前准备好的、整洁宽敞的官邸或别院;所见之人,也多是衣着体面、言语恭顺的士绅商贾。他看着那些府城街道整齐热闹,百姓神色安然,便以为天下州县,大抵如此。即便有些偏远贫瘠之地,想必差距也不会太大,总在“朝廷治下”的范畴内。可孟琛此言,与他却如当头棒喝。或许,他做得还远远不够。在此之前,他心中确实是有几分自满的。看着自己治下疆域基本平稳,国库岁入渐增,边境无大战事,他便以为自己虽不敢比肩古之圣王,但也算守成有道,对得起祖宗江山,对得起天下万民了。可如今……皇帝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又倏然抬眸,紧紧盯着孟琛:“孟琛。”孟琛抬眼,望见皇帝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但他却不闪不避,从容等待皇帝之后的问话。于是孟琛听见帝王的声音一字一句在他耳边响起——皇帝语气肃然:“你那句‘愿为万民喉舌’当真发自肺腑?”:()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