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动又来了,一下,两下。沈棠月的手还搭在寒门才子的手腕上,他没抽开,也没回应。屋外脚步轻响,有人走近又停住。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吹动了桌上的纸页。江知梨站在门口,肩头落着些微尘灰,像是刚走过长廊。她没说话,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仕途通鉴》上。“吵完了?”她问。沈棠月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寒门才子后退半步,把书合上,声音低了些:“娘来了。”“我路过,听见几句。”江知梨走进来,坐到窗边的绣墩上,“不是偷听,是你们声音太大。”屋里静了片刻。“我们没想吵。”沈棠月抬起头,“只是……想法不一样。”“我知道。”江知梨看着她,“你怕孩子活得累,他怕孩子活不稳。一个往松里拉,一个往紧里拽。”寒门才子站着没动。“我觉得读书没错。”“我没说错。”江知梨点头,“识字明理,本就是立身之本。可你说三岁启蒙,五岁背经,八岁策论,十二岁下场——你是真为他好,还是在补你自己没走完的路?”他一愣。“你小时候被人逼着读书,连病都不能歇。现在轮到你当爹,你就把这套再压一遍?”“我不是——”“你就是。”江知梨打断他,“你以为你在规划他的前程,其实你是在害怕。怕他像你小时候一样被人踩,怕他没出息,怕他抬不起头。所以你想让他早早地强起来,硬起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你。”江知梨声音不高,“他是另一个人。他可能不怕别人看不起,也可能根本不在乎功名。你把他生下来,不是为了让他替你争口气的。”沈棠月抬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也不能由着他胡来。”寒门才子嗓音发紧,“什么都不学,将来怎么立足?世道不讲情面,没人会因为你‘高兴’就给你饭吃。”“谁说要他胡来了?”江知梨看向他,“我想问你,你教他读书,是为了让他明白事,还是为了让他做官?”“当然是明白事。”“那就对了。”她说,“明白事的人,不一定非得做官。种地能明白事,跑商队也能明白事,卖糖人照样能讲道理。关键是他懂不懂是非,知不知道底线在哪。”他皱眉。“可光懂这些不够。没有功名,没有靠山,一句话就能让人翻不了身。”“所以你要给他靠山。”江知梨站起身,“不是只靠官位,而是靠家。靠父母护他,靠兄弟帮他,靠他自己有本事站住脚。”“本事不止是会背书。”沈棠月轻声接了一句,“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硬气。”“对。”江知梨点头,“你们两个说得都没错。她怕他苦,你怕他弱。可孩子不需要一个只会宠他的娘,也不需要一个只会压他的爹。他需要的是两个人一起撑起这个家。”寒门才子低头看着地面。“你希望他读书。”江知梨语气缓了下来,“这没问题。但她也希望他能玩,能笑,能自己选喜欢的事。这也没问题。你们不是在打架,是在拼一张图。少一块,都不完整。”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飞过,扑棱了几下翅膀。“如果他不想读呢?”寒门才子终于开口。“那就先不读。”江知梨说,“等他哪天想读了,再教。三岁不行就五岁,五岁不行就七岁。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可别人都在读。”“别人的孩子是别人的孩子。”她看着他,“你的孩子是你和她的。你们说了算,不是别人。”他抿了抿嘴。“我不想他像我。”他声音低了下去,“小时候那么拼,到现在夜里还会惊醒。听见摔杯子的声音就想躲。我不希望他这样。”“那就别让他走你的老路。”江知梨说,“你可以把经验告诉他,但别把伤也传给他。”“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他抬头,“我只知道拼命才有活路。”“现在不一样了。”江知梨看着沈棠月,“你们有彼此,也有我在。他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事。你们可以一个教他读书,一个教他做人。一个推他往前,一个拉他歇脚。这才是家。”沈棠月慢慢走到他身边。“我不想他背太多。”她说,“但我也不希望他什么都不会。我们可以慢慢来,一年认一百个字也好,一年背一首诗也行。只要他在学,我就安心。”“我也不是非要他做官。”他看着她,“我只是怕他将来吃亏。”“他会吃亏。”江知梨说,“谁都吃过亏。可重要的是吃了亏能不能爬起来。你们要教他的,不是怎么躲坑,是怎么掉进去还能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桌角。“课表……我可以改。”他说,“不急着定那么满。”,!“好。”沈棠月笑了下。“但他得识字。”“当然。”“背点诗也可以。”“行。”“至于以后……”他顿了顿,“让他自己说吧。”江知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三人站在屋里,气氛不再绷着。沈棠月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孩子又踢了一下。“你听。”她抬头看向寒门才子,“他在答应呢。”寒门才子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把手贴在她腹侧。一下,又一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江知梨转身走向门口。“你们商量着来。”她说,“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找我。我不在乎他将来做什么,我只希望他长大之后,回头看这一生,能觉得值得。”门在她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两人。“刚才……我说话重了。”他低声说。“你也只是担心。”她摇头,“我能听出来。”“我会改。”他说,“我不该一上来就定死规矩。”“我们一起定。”她看着他,“不急,一步一步来。”他点点头,手指还在她肚子上。外面传来云娘的声音,在院门口问要不要添茶。没人应。他收回手,忽然说:“我明天去书院,退掉那个启蒙席位。”“嗯。”“等他大一点,我们再看。”“好。”她走到桌边,把那本《仕途通鉴》拿起来,翻了一页,又合上。“书留着。”她说,“但不急着用。”他接过书,放进柜子里。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了的桌面上。她走回绣墩坐下,手里拿起那块未完成的肚兜布料。针线还绕在指间,她重新穿了一针,扎进布里。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你天天跟他说什么?”他问。“没说什么。”她轻声答,“就说妈妈在这儿,别怕。”他没动,耳朵还贴着。里面又踢了一下。他把手掌摊开,轻轻盖住那一片衣料。:()重生后,手握心声罗盘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