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端着茶盘穿过回廊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脚步没停,裙角扫过石阶边缘的青苔。东厢房的门虚掩着,灯影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斜线。门内传来低低的抽气声。云娘把茶盘放在外间桌上,掀帘进了里屋。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抖着。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眶通红。“少夫人。”云娘轻声叫她。妇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去擦脸。手背上还有几道指甲划过的印子,已经发了红。“我刚从厨房过来,顺路看看你。”云娘走近,把袖中帕子递过去,“晚饭还没动?”妇人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没用。“吃不下。”“是不是又和婆婆吵了?”她摇头,又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是我不该顶嘴。可她说那些话,我实在……”云娘没接话,只在她身边坐下。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动竹叶的声音。“你丈夫呢?”云娘问。“去书房了。”她咬了下嘴唇,“他说让我忍一忍,说婆婆年纪大了,脾气难免怪些。”“你就听了?”“我能怎么办?”她抬眼看云娘,“他让我别闹事,说家和万事兴。可她今早当着下人的面说我娘家穷酸,说我不会伺候人,连碗汤都熬不好。我忍了。下午她又说我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姑娘。我也忍了。可刚才……刚才她拿我爹的事说笑,说当年要不是我们求上门,她儿子根本不会娶我……”她嗓子哑了,说不下去。云娘看着她,没说话。“我不是不懂规矩。”她低声说,“嫁进来第一天我就知道,她是长辈,我是晚辈。可她步步紧逼,我丈夫却总让我退。我退一次,她进两步。我再退,她就踩到头上来了。”“你跟他说了吗?”“说了。”她苦笑一下,“他说母亲辛苦一辈子,不容易。让我多体谅。还说……还说要是真过不下去,就请母亲搬去别院清净。”“那你呢?”“他让我留下来管家。”“你管得了?”她摇头。“下人都听她的。我发的话,第二天就被她推翻。我赏的人,她当众罚。我定的规矩,她一句话就改了。”“你怕她?”“我不怕她。”她抬头,眼里有了点光,“我是怕我丈夫一直这样。他明知道她对我不好,却不肯站在我这边。他要我忍,要我让,要我装看不见。可我嫁的是他,不是她。”云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替她扶正一支歪了的银簪。“你是侯府旧仆的女儿。”云娘说,“小时候我在府里见过你跑来跑去。那时候你爹还在马厩当差,你娘是浆洗房的。你们一家老实本分,从不惹事。”妇人点点头。“你爹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云娘声音低了些,“他说他这辈子没能给你好出身,只盼你嫁个明白人,能护着你过安稳日子。”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你丈夫品行不坏。”云娘说,“他待你不薄,也没纳妾,逢年过节也去你娘家走动。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他是好人。”她吸了口气,“可好人不一定能当好丈夫。他不想得罪母亲,也不想委屈我,结果就是我一直被夹在中间。他劝我忍,她就越发得意。我不懂……为什么他不能直接说一句‘这是我的妻子,你要尊重’?”“他不敢。”“我知道。”她声音轻了,“他从小被她管惯了。他怕她生气,怕她哭,怕她说自己不孝。可他忘了,成亲那天他拜的是天地,是她,也是我。我不是她请来的丫鬟,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云娘看了她很久。“你想让我帮你?”云娘问。她抓住云娘的手。“我知道你如今是少夫人心腹,说话有分量。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少夫人说一声?不用让她出面,只要一句话也好。让她知道我难处,也许将来有机会提点我丈夫两句。”“你觉得少夫人会管这种事?”“我不知道。”她摇头,“可我实在没人能说了。我娘家远,兄弟在外当差,信都寄不到。我朋友少,平日也不出门。我只能来找你。你是我唯一认识的、还能说得上话的人。”云娘没挣开她的手。“少夫人不是不管小事的人。”云娘说,“但她只帮值得帮的人。你得让她觉得,你不是来哭诉的,而是来解决问题的。”“我想解决。”她急切地说,“我不想天天躲在这屋里掉眼泪。我想好好过日子。可我一个人撑不住。我需要有人站在我这边,哪怕只有一次。”“你丈夫要是肯站出来,比谁都强。”“他不肯。”她闭了下眼,“所以我只能先找别人。等局面变了,他才会跟着变。”云娘盯着她看了片刻。“你知道少夫人为什么能立住脚?”云娘忽然问。,!她摇头。“因为她从不开口求人。”云娘说,“她要什么,就自己拿。别人不给,她就抢。她不怕撕破脸,也不怕背骂名。她知道,软话换不来尊重,眼泪留不住人心。”她听着,手指慢慢收紧。“我不是她。”她低声说,“我没那么狠。”“你也不用那么狠。”云娘说,“但你得有点骨头。你丈夫现在把你当软柿子,是因为你一直被捏。你要是哪天突然硬起来,他反而会怕你松手。”“可我要是硬了,家里就更乱了。”“那就让他乱。”云娘说,“乱到他受不了,他才会想改。你现在忍着,是为了家和。可你越忍,家越不和。你倒不如干脆闹一场,让他看清是谁在挑事,是谁在退让。”她愣住。“我不是让你去摔东西骂人。”云娘声音沉下来,“我是让你做件事,让他没法再装糊涂。比如——明天早上你不露面。你说病了,起不来。你婆婆要是来看你,你就哭。你说你撑不住了,想回娘家。你丈夫要是劝你,你就问他一句:‘你是要母亲高兴,还是要我活着?’”她睁大眼。“你不用真走。”云娘说,“你就在床上躺着,等他来回跑。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会去找他母亲谈。他要是还是让你忍,那你也该明白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怕我说了这话,他会恨我。”“那你更该说。”云娘说,“你怕他恨你,说明你还想跟他过下去。可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你有多疼。你以为你在维护这个家,其实你是在毁它。没有真心的话,房子盖得再高,风一吹就塌了。”她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你回去。”云娘站起身,“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按我说的做。别怕,也别心软。你只记住一点——你不是在逼他选,你是在给他机会选。”她点点头,慢慢站起来。“谢谢你。”她声音很轻。云娘没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少夫人最近常问起老府里的人。”云娘说,“她说有些账,该清了。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也许你能接着做。”她怔住。“什么账?”云娘没回头。“你爹临死前交出去的钥匙,本来是要交给你的。”:()重生后,手握心声罗盘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