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摸迟小满留到很长的头发,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头发也很长。但她们很久没有见过面。因为她女儿一直在生她的气。所以她只是从迟小满那里看到她女儿的照片——卷卷的,发着黄,长度到胸口。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女儿脸色已经很不好,但还是在用力地看着镜头笑。
她的女儿不喜欢她给她取的名字。她的女儿自己一个人那么辛苦地跑出来,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想要重新活一次,但最后却又还是被她拽回去。
“阿云阿姨。”
迟小满喊她,把头挨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不是也想她了。”
方阿云摸摸迟小满的头,目光落到旁边的柜子里,玻璃门里面有个彩色的蛋壳盒子,里面装着她没有活过三十岁的女儿。
她又去看迟小满。
闭着眼睛很累很累的迟小满。
和那张合照里比起来几乎快要痩掉半个自己的迟小满。
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迟小满。
上次戴了便宜发圈在机场拍到,就被说寒酸的迟小满。在那些方阿云每天会打开看的综艺节目里能量很足,总是拼尽全力去做,被很多人说做戏,也被很多人说用力过猛的迟小满。
吃饭吃太多就会吐的迟小满,吃饭小口小口随时会让她帮忙检查表情的迟小满。
很有本领,把她从疗养院接出来的迟小满。很善良,很美好,却有很多人讨厌的迟小满。很会坚持,一直想要帮她女儿拍电影的迟小满。
很久之前那天,方阿云听到自己剩下的那个女儿也死掉的消息,开始努力配合治疗,努力吃很多药,吃很多饭,努力和别人交流,她努力达到出院的标准。
没过多久,她拎着自己的包从疗养院里走出来。太阳很大,疗养院门口有一棵大树遮着太阳。有一个女孩子站在大树下面冲她笑。
她还以为是她的女儿来接自己。
方阿云抹抹眼角的泪,打字问旁边的迟小满,“小满老师,你今年几岁?”
迟小满很疲惫地阖了阖眼皮,“二十五。”
却还是弯着眼睛,轻轻对她笑,“阿云阿姨,我是不是还好年轻?”
今年二十五岁的迟小满。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再次湿润。
迟小满也看着她。像是感觉到她的难过。迟小满冲她笑,也挨她更近,然后歪头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被放在玻璃柜子里的彩色蛋壳,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她说,“阿云阿姨,你不要难过。”
方阿云摇摇头。
她擦掉眼泪,给迟小满打字,“小满老师,你有的时候,也要为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迟小满看到这句话很困惑地眨眨眼。然后她对方阿云笑,说,“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自己做的呀。”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没有继续打字。
迟小满缩在方阿云的肩膀旁边,慢慢睡着。后来像这样的觉,她都很少有时间去睡。再后来,她开始失眠,她变成一个就算有时间也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大人。
二零一九年。
听说城中村开始重新规划,未来不久可能会全部拆掉。
迟小满从剧组收工,本来要回家,却忽然自己跑到幸福路。
那个时间已经有很多人开始知道她,开始在路上认得出她。
她自己跑过去,还是穿很普通的灰色卫衣。
她跑到幸福路香水巷,她看到那一栋她们住过的楼,看到地下车库上贴上去后来也没有人去摘下来的、画着拱门彩虹的瓦楞纸板,看到自己从前路过时总会捡起一颗石子往上扔的破窗户。
她努力睁着眼睛。
从地上捡起一块薄薄的石头,以为自己会和二十岁的迟小满一样,用力去扔窗框。
但有人在身后很大声喊她,
“迟小满!”
很多人围上来。很多人举起手机拍她。很多人追着她,堵着她。
石头从手里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