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拉亲自执起醒酒器,将暗宝石红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两人面前的酒杯。
“这一支,来自勃艮第夜丘一个很小的地块,庄主是我的老朋友,性格有些执拗,坚持最传统的酿造,产量极少。”她将酒杯轻轻推过来,“先看看颜色。”
沅宁端起酒杯,对着光线。酒色深邃,边缘却透着一抹生动的紫红,显示其年轻。她轻轻晃动酒杯,酒液挂壁,留下清晰的“酒泪”。
“很漂亮的颜色,边缘的紫色很鲜活。”她如实描述。
西奥多拉点点头,自己也端起杯,先闻了闻,然后示意沅宁。沅宁将杯口凑近,一股复杂而收敛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口中停留,感受单宁的质感、酸度的支撑、以及风味在口腔中的变化。单宁细腻却有力,像打磨光滑的丝绸包裹着沙砾;酸度明亮,撑起了酒体的骨架;风味层层展开,从起初的酸樱桃、蔓越莓,到中段更沉稳的皮革、菌菇,最后留下一缕悠长的矿物感和微妙的苦感,像是雨后的石板路。
“单宁很细,但很有力量。酸度很好,让酒显得很挺拔。风味有点复杂,需要慢慢想。”沅宁放下酒杯,谨慎地选择词汇,“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讨好人的酒。”
“说得很好。它不讨好,甚至有些难懂。但懂它的人,会爱它很久。”她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这块地的葡萄藤年纪很大了,根扎得深,每年挣扎着从贫瘠的石灰岩里吸取那一点点养分。”
接着是第二支,来自波尔多右岸,风格更圆润丰腴,带着明显的黑李子、巧克力感和更甜美的橡木风味,单宁更柔顺。第三支则是意大利巴罗洛,结构宏大,单宁紧涩如少年,需要更长时间的醒酒和等待,香气是干玫瑰、焦油和陈皮,充满棱角与个性。
三杯酒尝下来,西奥多拉没有过多讲解技术细节,更多的是分享风土、酒庄故事、以及每支酒带给她的感受。
沅宁跟着她的节奏,仔细品尝,尽力描述自己的真实感受,不刻意迎合,也不怯于表达困惑。
当最后一口巴罗洛的余韵在口中散去,西奥多拉拿起雪白的麻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品酒如识人,Wynne。”她忽然开口,话题似乎跳开了酒本身,“有些人像第一支勃艮第,初尝或许艰涩,不够甜美,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理解他内在的架构与深度。他的价值不在即时取悦,而在长久的陪伴与鉴赏中慢慢显现。”
沅宁心中微动,知道她指的是伊莱亚斯。
“有些人像这支波尔多,”西奥多拉指尖点了点第二只杯子,“更懂得展现圆融与亲和,容易入口,社交场上无往不利。但喝多了,或许会腻,会怀念一点棱角。”
沅宁有些怔愣,西奥多拉从前虽然经常夸奖伊莱亚斯,她常把那句“伊莱亚斯是全美东海岸最绅士的男人”挂在嘴边,这还是第一次,如此隐晦地夸赞。
“但你知道,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在瓶中和杯里沉淀、呼吸、舒展,他会发展出惊人的复杂与魅力。只是,这个过程需要等待,也需要……懂得如何与他相处,既不急于榨取,也不畏惧他的生涩。”
沅宁有些想笑:“西奥多拉,他已经很有魅力了。”
“可总还是差那么一点,不是吗?”
沅宁没有回话。
“我总想叫最有才华的淑女与他相配,温斯罗普家的女儿,剑桥毕业,精通四国语言,能打理庄园账目,也会鉴赏文艺复兴绘画。所有人都说,那是天作之合。”
第55章
“可伊莱亚斯拒绝了。”西奥多拉轻轻摇晃着杯中残余的一点巴罗洛,酒液沿着杯壁留下缓慢的痕迹,“不是用年轻人的叛逆,而是用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基于数据和家族利益模型的分析报告。他证明,与温斯罗普家的联姻,无法产生协同创新的可能性。”
沅宁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他说,如果婚姻只是资产的叠加和礼仪的展览,那么凡·德·伯格家已经足够多了。”她的目光落在沅宁脸上,“长久以来,并不是你利用他,而是他需要你。”
在西奥多拉,伊莱亚斯的母亲面前,沅宁奇异地感受到一丝骄傲。
“或许他的确不再需要一位经过淑女教育长大的妻子,伊莱亚斯被他父亲和这个家族培养得太正确了。”
在帕森斯的毕业典礼结束后不久,那束白色海芋的香气仿佛还未散去,沅宁的生活已经以惊人的速度驶入了新的轨道。
红色法拉利每天在纽城的街道疾驰。
香奈儿:全球VIC关系与特殊项目总监助理
这份工作远不止一个光鲜的头衔。
位于纽约第五大道旗舰店顶层的办公区静谧得如同图书馆,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皮革、稀有香氛的气息。
沅宁的直属上司,总监艾莉森·杜波依斯,是一位法裔美籍女士,年近五十,银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髻,举止间带着旧式贵族的矜持与互联网时代的高效。
她对沅宁的评估期长达三个月,苛刻到近乎残忍。
从一封邮件的措辞是否百分百符合品牌调性,到为一位脾气古怪的欧洲老派公爵夫人挑选生日礼物时,对夫人已故爱犬品种的准确记忆,必须是夫人第三任丈夫送的那只查理王骑士猎犬,而不是第二任送的。
她不仅记住了那些VIP客户庞杂无比的偏好,还展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谨慎与手腕。
艾莉森·杜波依斯在一次午餐后,罕见地没有谈论工作,而是看着沅宁说:“Wynne,你有一种非常珍贵的品质。”
不久后,她在曼哈顿中城西区,临近哈德逊河的一栋颇具现代感的公寓楼里,买下一个高层单间公寓。
面积不大,但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河流与对岸新泽西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