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宁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二姨顿了顿,也怕把这小妞儿给惹恼了,闹到老人那儿,又说她挑事儿。
“妈妈吃亏就吃亏在没签协议。协议不是算计,是规矩。把该说的、该定的,都摆在明面上,大家按规矩来,反而更简单,也更长久。”沅宁也不知道这帮人听不听得懂她这话。
“听起来……倒像是合伙做生意。”表姐喃喃道。
“差不多吧。”沅宁坦然承认,“好的合作伙伴,比稀里糊涂的夫妻,说不定更靠得住。”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开了。伊莱亚斯和江简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江简舟脸上带着笑意,伊莱亚斯神色依旧平静,但细看之下,眉宇间比进去时似乎更舒展了一些。他没有立刻走向沅宁,而是先停下脚步,又与江简舟低声交谈了两句,才朝这边走来。
沅宁拈起一颗花生放入口中,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侧过头,对伊莱亚斯极轻地弯了弯眼角。
伊莱亚斯正端起那杯凉茶,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喝,接触到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仿佛在问“怎么了?”
沅宁摇摇头,笑意更深。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明码标价”、相互“算计”又彼此“支撑”的关系,好像……也不坏。至少,比很多稀里糊涂开始、又一地鸡毛结束的“爱情”,要清爽明白得多。
江风徐徐,夜色温柔。
沅宁忽然笑着说:“伊莱亚斯,我喜欢你。”
乔宜雅和江简舟要留下送几位年长的客人,让沅宁和伊莱亚斯先回客栈休息。
回程的路上,夜色已深,南城老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只余路灯和零星店铺的光晕。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晰。
“累吗?”沅宁问,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柔软。
“还好。”伊莱亚斯回答,随即补充,“你的家人,比我想象中更……有活力。”
沅宁轻笑:“你是不是嫌他们烦,话多,朝着你了,又出于礼数,不得不回答。”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然后顿了顿,“只是需要适应。不同的社交节奏。”
“我倒是发现,你变了不少?”
伊莱亚斯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迎上她的目光:“哪里变了?”
“以前在纽城,”沅宁回想,“你绝不会忍受一群陌生人围着问东问西,你会觉得这是无意义的能量消耗。”
她记得有一次陪同他参加一场酒会。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沅宁作为他的着装顾问陪同出席,伊莱亚斯站在其中,自觉天之骄子,气场尊贵。
他习惯于将一切事物划清界限,这是沅宁第一次接触他便深深感触到的,他清楚自己身处什么阶层,也无比清楚自己高高在上,乐于把底层人划出他的交际圈。
当酒会上一个白手起家、言行粗鲁的暴发户试图与他攀谈时,出于绅士教养,伊莱亚斯不会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他只是微笑着打断对方的谈话并询问对方:“抱歉,您的游艇停在哪个码头?”
对方打不出来,然后他便微微侧身,将注意力转向了旁边一位正低声交谈的、祖上三代都拥有纽波特帆船俱乐部终身会员资格的银行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暴发户十分难堪,他自然知道,自己被绅士排除在外了。
沅宁当时跟在伊莱亚斯身后,只觉得他简直mean到没边儿了。
像只高傲的雄孔雀。
她一直知道他那套精致的礼仪之下,壁垒森严、不容僭越的等级秩序。
沅宁从回忆中抽离,看着身边这个在昏暗巷弄里与她并肩而行的男人。
“说真的,他们问起你哪些问题,我心里都在打鼓。放在以前,可能早就触发你的边界警报了。你大抵还会继续保持教养,但你的教养仅限于你对你本人的限制,你并不在乎会伤到旁人,尤其是那些……显然不跟你在一个世界的人。”
伊莱亚斯保持沉默。
两人已经走过拱桥,来到一段更安静的巷子,两旁是老旧的民居,偶尔传出电视机的声响和模糊的说话声。
“那就当,是我为我的Wynne小姐做出的改变好了。”伊莱亚斯面向她,行了一个绅士的礼。
“不,不,伊莱亚斯,也许你本来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你具有共情能力,和一颗柔软的内心,只是它们从前被隐藏起来了罢了。”
沅宁看着他在昏暗巷弄里微微欠身的轮廓,那姿态优雅得如同在凡尔赛宫的镜厅,与周围斑驳的白墙、晾晒的衣物、空气中隐约的煤球气味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个南城的夜晚。
伊莱亚斯缓缓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