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修罗杀神,此刻满脸尘霜,鬍渣未理,髮髻也有些凌乱,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榻上的儿子。
“阿耶!”
李承乾眼睛一亮,光著脚丫子就跳下凉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李世民。
李世民原本还板著脸想训斥两句,可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赤著脚朝自己扑来,心里的那一团无名火瞬间就被浇灭了。
他怕身上的鎧甲太硬硌著孩子,又怕满身的风沙呛著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李承乾一把抱住了大腿。
“阿耶身上好烫!”李承乾仰起头,小脸在李世民冰冷的腿甲上蹭了蹭,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玉奴好想阿耶……”
李世民蹲下身,也不管什么甲冑脏乱,一把將承乾抱进怀里,用满是粗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孩子的后背,仿佛抱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胡闹!光著脚跑什么?”李世民嘴上骂著,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他低头看著怀里这张苍白却绝美的小脸,看著那双倒映著自己狼狈模样的清澈瞳孔,眼眶竟有些发热,“烧退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早好了。”李承乾伸出藕节般的小胳膊,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阿耶打贏了吗?那个坏蛋抓到了吗?”
李世民身子微微一僵。
他抱著承乾站起身,大步走到凉榻前坐下,將孩子放在膝头,却没有立刻回答。
那股在仁智宫扑空的阴霾,此刻在见到儿子后虽然消散了些许,却变得更加沉重黏稠。
“贏了,坏蛋被阿耶死了。”
李世民挥手屏退了翠云等人,偌大的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承乾敏锐地感觉到了李世民情绪的不对劲,乖巧地靠在李世民怀里,伸出手指,一点点抚平李世民眉心的川字纹,故作天真地问道:“阿耶贏了,阿翁是不是很高兴?阿耶是不是要当太子了?那大伯呢?他是不是要去蜀地了?”
李世民呼吸一滯,看著怀里儿子那双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发堵,那句“圣人食言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孙无忌略带焦急的声音:“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將承乾放在榻上,柔声道:“玉奴乖,阿耶有些公事要谈,你先自己玩会儿。”
说罢,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承乾看著李世民离去的背影,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透著几分萧索与压抑的愤怒。
他拿起榻上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果然啊。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
书房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爷!”长孙无忌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您在前方浴血杀敌,后方却有人在捅刀子!圣人回宫后,宇文士及和封德彝那两个老匹夫进谗言,说杨文干造反只是因为被您逼得太紧,是恐惧所致,並非太子指使!”
“荒谬!”李世民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在颤抖,“杨文干是东宫旧部,若无太子授意,他敢举兵清君侧?圣人难道信了?”
长孙无忌咬著牙,悲愤道:“不止如此。那尹德妃和张婕妤整日在陛下耳边哭诉,说秦王若得势,她们日后必死无葬身之地。圣人……圣人心软了。”
李世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惨笑。
“心软?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