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狂喜的心情无以形容,我们用任何形式也难以表达我们此时的心情。这一枚神奇的炸弹,我们在它的身上付出得太多太多了。
从此以后,就是我们死去之后,在遥远的将来,人类也将发现由我们做出的这一次伟大的发明,并且理解它的身上所带有的神奇故事。
我们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
有一点令人遗憾,那就是我们虽然造出了这枚炸弹,但却不能做最后的引爆实验,来欣赏那最后一瞬间的升华。它的威力太大了,一旦引爆,将使这与世隔绝的一隅死角化为灰烬,而且那大爆炸一定会暴露给山外的世界,那等于给智慧的人类送去“原子爆炸理论”。
我们只能让它沉浸在密室里。
我们忽然在成功的狂喜中感到一种深刻的寂寞和悲哀。
在其后的岁月里,这难以排遣的寂寞和悲哀一天一天成长起来。我们除了守卫我们的炸弹,不再有任何事情可做。
我们的实验走到了尽头了,我们的路也走到尽头了,我们没有目标了,我们活着不再是为了什么。
寂寞太深了便是人生的灾难,而我们将永守这寂寞,直到死。
从现在起直到死,除了吃饭,我们将不会有任何意义了。
没有经历过与世隔绝的人,不会体会到这种灾难的沉重。这比一个人预知自己的末日将来临还要悲怆得多!
终于有一天,他们熬不住了。他们扔下我跑了,连我的女儿也背叛了我。他们渴望着山外的世界,他们再也耐不住这与世隔绝的寂寞。我能理解他们,可是他们的脑袋里带着“原子爆炸理论”,且此时已不仅仅是理论,还包括实现这个理论的全部技术!
我带上武器,一分钟也没有耽搁便开始了追捕。
几天以后,我出其不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慑于我的威严,他们没有试图反抗便被我缴了械。他们首先是在心理上被缴械的,他们虽然离我而去,但心理上仍然认为我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导师。因为在他们的理性当中同样认为永离人类应该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我掉下几滴泪:“即使你们跟我回去,我也再不会放心你们了。”
沉默良久,我说:“我必须杀死你们。我会把你们的名字刻在炸弹上。”
在我的枪口之下,我的助手们和我的女儿没有试图反抗。
我不再耽搁,否则我会手软。
四个助手连我的女儿站成一排,毫无抵抗,垂手而立,我,简直是在行刑。
我咬紧牙快速扣动扳击,几乎是一秒之内连开五枪。
五声枪响之后,这与世隔绝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从此我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过了多少年。
我一个人建起了这座宫殿,这座由巨石和巨木建起的宫殿。为了完成这个工程,我像一个魔鬼一样每一天都为此奔忙着,繁琐而又繁重的劳作着——除此以外,我还能干什么呢?
除此以外,我肯定活不下去,我的心和我的头脑再也承受不住除此以外别的东西了。
我是整个世界最悲剧的人物。我发现了一个奇绝的理论,踏入一条奇绝的道路,我经受了整个世界最大的焦虑和悲怆,我亲手杀死了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亲手杀死了自己最亲密最忠诚的助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我,我的心如果挖出来,将是变成怎样的颜色和形状呢!
直到后来我迎来了第一个来访者。这已是我的宫殿建成之后。他也是一个像你这样的误入者,我杀死了他,就在这把椅子上,我给他讲完了这个故事。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意!淋漓尽致的讲述之后我一百年来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意。
多少年了,在这把椅子上我杀死了多少人了?四十九个。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四十九个。你,是第五十个了。
你看那把椅子上的颜色都变了,那是血染的。血干了染,染了干,年深日久,就成了现在这种样子。
有一次一下子来了七个人,还有个女的,是个探险队,全副武装啊,不过我杀他们还是轻而易举。
自从杀死了第一个来访者,我不再害怕人类了,我不再害怕有人来,我盼望着有人来,天天盼望着有人来。我盼望着有人来听我的故事,我盼望着在讲述之后杀死他。
要不是这样,我早就死了。我多大年岁了?一百多岁了,早就该死了,可是你看我活得多棒?有时候人为了某种理由,能够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唉,这么多年,总是有人来,我不能死啊,我死了这个可怕的理论和这枚炸弹就要落在人类手里,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也不知怎么了,这些年,来访者越来越频繁,我不敢死啊……
我只好这么等下去,来一个杀一个。
现在轮到你了,我早在等你了。
我至此才从他的故事里惊醒过来。
我后悔的心情无以复加。我恨透了自己,只顾听他的故事,却忘了伺机突袭脱险,现在也只有坐以待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