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之后,我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再去一次解剖室的愿望。
我找冯厦要来解剖室的钥匙,冯厦在将钥匙交给我时,说:“我听到了你跟讲师的对话,我知道那是江兰。理智些吧,她现在只是一具供解剖实验用的尸体,从理论上讲,与其他尸体没有什么两样。”
实验大楼漆黑得一片死寂,解剖室里更是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我没有开灯,怕引起别人的好奇。我打着手电筒。
覆盖着白单的解剖台在黑暗里说不出像什么。有一个解剖台上忘了盖白单,上面散着一堆人体器官,我上前把白单盖好。
我打着电筒,来到自己的解剖台前。我静默一会儿,让自己的心情安定一点,再安定一点,然后,我的手颤抖着拉开了白单。
江兰的遗体,再一次呈现在我眼前。
哦,江兰。
我直到此时才敢于正视她,白日里我真的是一眼也没有敢细看。
在手电筒桔红色的光线下,江兰暗紫色的皮肤此时呈现出一种红润的错觉,好像生前的样子,脸色也好像变得生动起来。
在桔红的光线下,她修长的身躯仿佛不减生前的苗条秀美,仿佛只要再穿上一袭淡绿连衫裙,她便可以生动地坐起身来。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睑,像是安睡的样子。
我的心抨坪地跳,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我的眼光细致地掠过她身体的每一个细部,包括她少女特有的部位。此时我没有一点不洁的心理,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神圣感。
在这一刻,我仿佛忘记了什么是生,什么是死。我仿佛感到,生是一种境界,死亦是一种境界。此时我没有一点面对一具尸体的感觉,而是仿佛在面对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江兰修长的手臂垂于体侧,细长的手指像是仍未失柔软,仿佛只要有一只手握上去,她便会很快恢复生命的温热。
我戴上橡胶手套,握住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她的没有完全失去弹性的手臂让我感受到一个生灵的美丽。
我不知为什么要戴橡胶手套,不是为了避免细菌病毒感染,也绝不是出于职业习惯,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是为了表示我与她之间所存在的一种区别。区别我作为人间的一员,而她作为已离开人间的一员,各属于不同的存在形式。这是对她的尊重。
我就这样握了许久。
轻轻地重新把白单覆在她身上,准备离开时,我默默地在心里说:“江兰,告别了,明天我就不得不把你作为一具用于解剖的尸体来看待了。你不会怪我吧,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啊。”
走出解剖室,走出实验大楼,夜气清爽地扑面而来,我在悲凉的心情里忽然间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可贵;拥有生命,是多么的美好和美丽啊!
六
时间已经很晚了,可是我忍不住想见李慧。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心情,似乎与爱恋的情感无关,或许只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儿在这种说不出的心境里的一种特殊的心理要求,此时此刻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儿在这种心境里非常非常想见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儿,一个他所极为看重的女孩儿。也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想见一见,只是想与她讲几句话,或者讲话不讲话也无所谓,而只想让自己站在她身边,或者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女生宿舍楼里大部分房间已熄灯,好在李慧的房间还透着灯光。我上前敲门。
听里面的动静,大家都已上床躺下,有一个女生问:“谁?”
我说:“我,找李慧。”
李慧听出了我的声音,在里面慌慌地答:“是你,好的,请等一下,我来开门。”
片刻,李慧打开了门,说:“进来吧。”
李慧穿一身毛衣,没来得及穿外套,光着脚穿一双花拖鞋。她的毛衣毛裤是一色的火红颜色,很纯很亮丽的火红,衬托得她一张脸庞鲜丽生动。
我的身上侵浸着解剖室里的福尔马林气味,在这温暖的房间里浓烈地散发开来。李慧说:“我知道你从哪里来。”
这时一个女生嚷起来:“快出去,你快出去,我闻这味儿就想吐。”
另一个女生也说:“我也恶心起来了,快走吧。”
李慧尴尬地看着我,说:“你到门外等一等,我陪你走一走。”
李慧穿好外衣和鞋袜,披一件风衣出来,说:“走吧,我好像有预感你会来找我。”我俩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下走出宿舍楼,夜气极清爽地将我们笼罩起来。
“你去看她了?”李慧问我。
“嗯。”
“你说你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