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是不认识,我只是见过她一次。”我给李慧讲了那次在灯光球场的经过,我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我问李慧:“你认识她吗?”
“和你一样,只是见过她。有一次在一个花坛前,我看见一个女孩子正在救助一枝折了颈子的蔷薇,她十分小心地将那一朵蔷薇花绑扎好,让它重新立在枝上。她穿着淡绿色的连衫裙,模样十分生动可爱,于是记住了她。我实在没有想到,再见到她却是在解剖台上。”
我想对李慧讲,当我听到那个关于江兰的不幸消息时,曾经毫无来由地便认为一定是她。但我没有讲,只是叹了口气,我说:“她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儿,一个极能打动人的女孩儿。”
李慧说:“确实是一个极优秀的女孩儿,我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情形下知道了她就是江兰的,但我记得当时我的心像被摘掉了一样的发空发痛,尽管我与她根本连认识也谈不上。”
是的,我们与她根本连认识也谈不上。但是我们的心为她悲哀为她痛楚,这是对生命的关注,对生命的惋惜,对生命的追忆,这是对生命的一种深刻的感悟。
七
冰冷锋锐的解剖刀缓缓移向江兰的腹部。她十八岁少女的腹部平坦光洁,虽经过了福尔马林**的长久浸泡却仍不失其细腻的质地。
我尽最大的努力控制着自己,让自己的手不要抖。看一眼李慧,李慧的眼睛里与昨天相比沉静了许多,她向我点一点头,对我起了良好的镇定作用。
我咬一咬牙,握定解剖刀划下去,仿佛是一只犁犁进一片处女地,江兰平坦的腹部从中一分为二。
一条长长的刀口张开着,显露出里面细腻的肌理。我的心一阵发紧,又一阵发空。我拼命坚持着,不让自己在心理上垮下去,但我的心抖得厉害,我几乎再也进行不下去。
李慧伸出手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趴在我耳边低声说:“镇静些,我们只能这样做,这也是她的愿望呀!”
我点点头。
李慧继续说:“我们无法让她的形体继续保持完整,但是我们能让她以另一种形式更长久地存在,你不是说要制作标本吗?为她。”
我点点头。我感激地望着李慧的眼睛,望着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同时体会到她那几乎可以说是心心相通的理解。
我重新握紧解剖刀,将解剖刀缓缓下压,再一次向深里切入,横割,便打开了江兰的腹腔。
对于人体腹腔内的组织结构,我早已了然于心。此刻面对江兰的腹内组织,我既有理论上的熟悉,又有某种情感上的陌生。
我十分小心十分小心地做着每一个解剖动作,我仿佛不是在对一个尸体做解剖,而是在给一个活人、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做手术。
李慧在我一旁,捧着记录本做着记录,她不时看一看我的脸,看一看我的眼睛,我能体会到她的关切。
我最先取下的是江兰的肝脏,我小心翼翼捧着它,像圣徒托着圣物。对面的两个组员为我举过来标本瓶,我将它轻轻送进标本瓶里。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觉出身上已出了一层微汗。这是我为江兰制作的第一件标本。
昨天晚上,当我与江兰告别走出解剖室的那一刻,当我与李慧并肩走在校园里的那一刻,当我今天最初握起解剖刀的那一刻,我就已下了决心,我要把江兰身体上的所有器官全部完好无损地取下,制成标本。
我几乎是带着热望想像着,把江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完好无损地陈列在标本室里,那将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的永恒。
为了保证标本器官的完好无损,我必须让自己在解剖中不出现任何一处微小的错误,这对于第一次进行实解操作的我来说有着极大的难度。在整个解剖过程中,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李慧为我做着课本知识的提醒。每当我解剖到一个器官,李慧都先为我复述出它的结构特点以及与相邻组织的关联状况。
渐渐地,我全身心沉入到一种忘我的状态,此时我说不清自己的头脑是清醒还是混沌,满脑子满眼睛是江兰和她的人体器官,而对外界仿佛隔绝了一般。我只能听到李慧的声音,还能感觉到李慧用她的手绢轻轻为我拭去额上汗珠的动作。
我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娴熟和敏捷为江兰一一摘取了她腹腔内所有的有标本价值的器官,将它们完整地放在标本瓶里。
八
最后一件是江兰的子宫。
这小小的梨形的为人类孕育生命的器官静静附在她腹腔的最底部。我的眼前忽地迷蒙一片,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去了身体的力量。
李慧牵住我的臂弯,轻轻说:“这是子宫。”
我的心震颤着,一时间心中涌起无边浩渺的古远的思绪,仿佛将眼睛望到了遥远的远古时代,仿佛感受到地球最初的令所有生灵庆幸的生命起源。
我把手中的解剖刀递给李慧:“你来吧。”
李慧望着我的眼睛,接过解剖刀,我们俩默默地换了位置。
在我做解剖的过程中,李慧一直在鼓励我宽慰我,以使我能够镇静。而现在,当她自己握起解剖刀时,她却再也镇静不起来,她的睫毛颤动着,眼睛求助般地望着我。但我还是想,这个女性独有的象征生命的器官应该由她来完成摘取和制作,我鼓励她:“镇静些,我们只能如此,这也是她的愿望。”
我讲给李慧的竟是她讲给我的一样的话。
她也对我点了点头……
当李慧终于完整地摘取下江兰的子宫送向标本瓶时,她那么小心呵护般地捧着它,像捧一个活的婴孩。她的眼底有泪影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