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发现李慧的一只手指上有血珠渗出来,我大惊失色,急抓起她的手细看,果然是划破了。我语调都变了,失态地颤声道:“你,你怎么把自己碰伤了,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李慧放下解剖刀,刚想喘口气,被我这么一叫,她才发现自己手指碰伤了。她也是大惊失色,面色刷地苍白如纸,慌得六神无主般弱声说:“我,我不知道,我没有觉得。”
做尸体解剖时,自己碰伤出血是很容易感染的,而且有些感染会很可怕很危险。因此我们做解剖时要时刻注意别划伤自己。可是李慧太投入了,她一心专注在江兰身上,心理压力太大,怕解剖中损坏了江兰的器官的完整,因此过于紧张,却反而碰伤了自己,并且当时她竟没有察觉。
我急忙陪李慧去医疗室处理伤口。我焦急万分心乱如麻,同时后悔莫及。我不该非要让她来做,如果因此而感染,我可是此罪难赎了,而且万一……我不敢往下想了。
李慧倚在我肩上,浑身无力地随着我走,苍白的脸色却渐渐恢复过来,见我吓成这样,她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我们马上去消毒,不会有事的。”
顿了顿,她又认真地说:“万一,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也不会怪你。如果我像江兰那样,我也把身体捐给咱们医学院。”
“李慧!”
我简直要去捂她的嘴,“你不要这样讲。”
又走了一段,李慧接着说了一句:“也由你来解剖我。”
“李慧……”
我的眼睛猛地涌出了泪水。
让我们庆幸的是李慧没有因此而感染。
此后,我们又用了几天时间,把江兰身体上的其它部分凡是能制作标本的器官全部制成了标本。最后制作的是江兰的骨骼标本。
我和李慧十分细致地制作江兰的骨骼,当她最终站到标本架上时,完整得没有一点损坏。
九
不久以后,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与李慧去标本陈列室。
标本室里静悄悄,没有一个人。雪亮的荧光灯照射着标本架上排列整齐的标本,也照射着默立于前的我和李慧。我和李慧此时心里没有平常人走进标本室里观看标本的那种心情,我们是怀着一种说不出的心情,仿佛是作为人间的一员来造访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我凭感觉能够一眼认出标本架上众多的标本中,哪一个是属于江兰。
我能肯定地认出,哪一只眼球是江兰的眼睛,哪一颗心脏是江兰的心脏。
当我们站在江兰的子宫标本之前时,我的眼睛再一次迷蒙。李慧紧随我身侧,悄悄地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我看见她的眼里闪着泪影。
我们默默无语,只是将手久久握在一起。此时在我们心灵深处,深刻地感受着生命的意义。
我们最后来到江兰的骨骼标本前。
江兰洁白光润的骨骼栩栩如生地立在标本架上,优美的骨骼比例显示着她生前修长美好的身材,那细致圆润的臂骨仿佛使人能够感觉到当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女孩时肌理和皮肤的细腻美好。
她的头颅微垂着,洞深的眼窝仿佛不改对人世的脉脉深情。我无端地感觉到,她的头顶仿佛正有秀发飘散下来。她的骨骼旁的标签上写着:
女性,十八岁;健康,未婚。1993年11月制作。
去年,江兰去世时刚刚十八岁;今年,当她躺在解剖台上时,她仍然是十八岁。当我们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制作标本时,她仍然是十八岁。
她留给我们这个世界的永远是十八岁的生命形式,十八岁的眼睛,十八岁的心脏,十八岁的少女的骨骼。
不管岁月怎样流逝,她将永不会苍老,永远是十八岁的美丽,永远是十八岁的记忆。
永远的十八岁。
江兰,永远的十八岁。
我们离开标本室;走出实验大楼。夜色无边,静谧地覆盖着我们眼前的世界,安然,宁静。
我和李慧手牵着手,臂弯贴着臂弯,走在一起。此时远处的舞厅里正有轻缓的乐曲悠远地飘来,听起来、我竟感觉那曲子像是教堂里唱起的安魂曲。尽管我明白舞厅里是决不会放安魂曲的,但我仍挥不掉这种感觉,仿佛那真的是从某一个教堂飘来的安魂曲,或者是天堂的声音。
扑簌簌,一只夜鸟从我们头顶的夜空中飞过去,在静谧里划出一弧生动。
李慧忽地无端地轻轻叫了声:“江兰。”
这一声轻轻的呼叫让我脊背倏地一阵发凉,而心里却猛地涌起一阵温热,我仿佛也觉得这只夜鸟就是江兰的精灵飞过去了,划过夜空,飞向遥远的天堂——至少,我们心里在这样热望着。
夜气清爽沁凉地裹过来,我和李慧彼此牵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