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中,养真的岳父胡忠坐在高堂,头戴方巾,身著团缎袍,身旁立著个梳双鬟的小婢。左下首坐著胡十三娘,云鬢斜插碧玉簪,身著淡黄罗裙,此刻正捻著湘绣帕子蹙眉。
月嬈连饮半盏茶汤,方缓过气来:“妹妹此来匆匆,事关嫂嫂一家性命,好教嫂嫂得知,兄长已求得贵人相助,愿助嫂嫂一家渡此灾劫。”
满堂俱寂,胡忠手中核桃“咔”地裂开缝:“亲家姑娘此话当真?”
“性命攸关,岂敢作誑语?”
胡十三娘闻听此言,面色一白,攥紧手帕,忽的伏在椅上哽咽:“他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弃了我们————”话未说完已是。不成声。
月嬈心下一声轻嘆,她那兄长,性子就是这般,什么事都想著自个几想办法,忙上前抚背安慰:“嫂嫂,大劫將至,一家人又何必说两家话?我们需速往嶗山。贵人虽允相助,却要我们亲去拜謁。”
胡忠不解的看向对方:“去嶗山?”他伸手一指,正色道:“嶗山距离此地,有八百里之遥,若是日夜兼程,怕也需三四日,可————”
胡忠欲言又止,又慢慢坐回椅子。
月嬈见此,忙道:“伯伯莫急,兄长说的明白,只要到了嶗山地界,那便无后顾之忧了!”
胡十三娘用手帕擦著眼角,问道:“妹妹还没说,那贵人什么来歷,若是大劫得过,我们也好立下长生牌位,好生供奉才是。”
月嬈解释道:“兄长也只告诉我,是嶗山太清宫的一位道士,唤作清云!”
“清云道长?!”
胡十三娘与胡忠对视一眼,俱是茫然。
嶗山太清宫確是道门正宗。只是这位道长——————
见二人心生疑惑,月嬈忙出言解释:“嫂嫂、伯伯切莫小覷这位道长。他的义兄,正是江南道无人不晓的率然君!若不是因此事,我等岂能得见龙君真顏?”
闻得“率然君”三字,胡忠倏然起身。他自然知晓那位赤宫之主,既能坐观人间烟火,又可超脱尘世烦扰,所建赤宫,实是精怪嚮往的仙境。
胡忠於堂中踱步,思忖再三,对著月嬈拱手道:“有劳亲家姑娘奔波,我等这便启程前往嶗山,方能不负养真一片苦心!”
月嬈闻言,重重点头。
“嫂嫂,准备一番,便走吧。”
胡十三娘轻点蝽首,拭去眼角泪水,便开始吩咐起来。
待车马輜重准备停当,一行人趁著暮色离去。不多时,身后宅院忽起青烟,待雾气散尽,但见荒草萋萋间唯余孤坟,碑文难辨,旁侧两只狐洞幽深不见底。
又过三日,一行人终至嶗山。
此时已是酉时。
芳草连天碧,虫声透幕急。
眾人拣了处平坦地面生火造饭,乍看与寻常行旅无异。月嬈挨著胡十三娘坐在青石上,低语道:“既到嶗山,该给兄长报个平安才是。”
胡十三娘微微頷首,攥著手帕,“理应如此。”
月嬈便朝著荒野发出阵阵低鸣,其声似秋坟鬼唱,又如狐夜啼月。霎时阴风旋起,几道游魂影影绰绰聚到篝火旁,晃得眾人面上明灭不定。
她自袖中取出一截檀香,玉指轻捻便生青烟。那群游魂见了烟气,竟如饿蚁见蜜般躁动起来。月嬈柔声道:“受我香火,便需效力。且往泰山天狐院传讯与家兄,只说已至嶗山,诸事安好。”
只见那几个游魂爭抢撕扯,终是个身形魁梧的老鬼得胜,飘至月嬈跟前绕著清香打转,发出阵阵呜咽以示应允,愿意效劳。
月嬈微微頷首,將檀香掷与老鬼,然后又袖中取出一叠纸钱置於地上。指尖轻点,纸钱倏然燃起幽蓝火焰,眾游魂顿时如饿蝇见血般扑將上来,你爭我夺好不热闹。
待鬼影散尽,平地忽起青烟。
但见个拄杖老翁自烟中现形,虬木杖重重顿地,望著眾狐,厉声喝道:“好个孽障!安敢在嶗山地界行这聚阴招魂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