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子颤抖了。好象谁拿鞭子在背后抽打我。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一夜,我失眠了。第二天,我在小组会上做完检查以后,惟恐检讨得不深刻,说:“鼻尖上的灰,自己看不到。请大家狠狠地批评我,好好帮助我,我准备做第三次检查。”
处长笑了:“这一次,还象个样子。不用做第三次检查了。如果说要做第三次检查,那就是行动!”
会议开了九天,结束前,军政治部主任找我:“小谭,我们谈判一下,今天的总结会上,你先给大家谈谈这次整风学习的体会。然后,我再做会议总结。好吗?”此刻,第一次见面时那般严峻的老主任,变得是那样慈祥可亲了。
那次,政治部的主任、处长和老干事,都是和我第一次见面。然而,他们却象自己的父辈和兄长一样关怀着我,爱护着我。在他们身上,体现着党对一个年轻的战士业余作者的关怀和扶植呵!
转眼,我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跋涉了将近二十年。近二十年来,那“第一个作品的发表,可能是这个作者成长的开始,也可能是这个作者毁灭的开始”的话儿,一直伴随着我的创作生涯。时时在我的耳边鸣着警笛,敲着警钟,激励我奋进!
这十九年间,我从部队到矿山,从矿山到省报社,现在,又从省报社到文化团体,岗位换了又换。不论到哪里,我都忘不了给我这株幼苗捉虫、除草、浇水、施肥的部队里的首长和战友。我一直在思念着他们,可是,我却再也没有见到他们了。然而,我又觉得经常和他们相见。他们一直站在我的身后,鼓励着我在文学这条艰辛的山路上,迈出一步又一步……
一九八二年十月,我根据自己多年矿山生活的积累而创作的长篇小说《风雨山中路》出版了。当我接到散发着油墨芳香的样书的时候,我激动得落泪了。我想起了为这本书摔断一条腿、付出了血的代价的编辑老高,想起了为修改这部书稿而不断地为我打气、鼓劲,创造条件的单位上的领导和周围的朋友,想起了给我创作上许多帮助的文学界的前辈和师长。当然,我也想起了我新结识的那些象政治部主任般的、给我带来党的温暖、令我崇敬的领导同志。我怀着虔诚的心,把我这部不象样的习作,奉送给这些我所爱的、我所敬的领导、师长和朋友。不久,一封一封热得熨手的信,来到了我的面前。十一月中旬,我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拆开一看,是他——我所崇敬的一位领导。顿时,我的心跳得更急了。
大概是一年以前吧,一家电视台,在没通知我的情况下,把我的一部中篇小说改编成电视剧播放了,致使我自己应一家电影制片厂之约改编成的电影文学剧本,几乎不能开拍了。我写信到这家电视台去询问,他们竟置之不理。这时,我听人说,省委宣传部新调来了一位领导同志,我冒昧地写信给他。他热情地支持我,亲自给这家电视台的上级领导机关写信,使问题得到较好的解决。以后,这部中篇小说出版单行本的时候,他又为之写序,给予热情的扶植。这次,他在接到我的长篇小说不久,就要到北京去参加全国人大会议。临行前,他没有忘记把我的这部长篇小说带上。在人大会议的空隙里,他把我的这部拙作看完了。接着,就给我写来一封信,说:“……作品是成功的。当然,我也有一些想法,回来后我们再一起讨论。”他从北京开会回来,就打电话给我,让我晚上和这部书的责任编辑老高同志到他的住处去,一起讨论讨论这部作品。他一一分析了书中的每一个人物的人生道路,人生观,分析了作品的长处和不足,给我许多启示。在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先后个别找我、以及老高、和《芙蓉》编辑部负责处理评论稿件的小龚,座谈了数次。他又发动他的老伴,他的儿女,都看了这部书,并开了几次家庭讨论会。他自己,则先后看了四遍,并记了满满的一本笔记。这部书长达三十万字。看一遍,就要花去他一个多月的业余时间。他工作那么忙,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有会议。每天,只能在深夜十点多钟以后,才能拿起书来看。为了对我的创作进行比较全面的了解,他还看了我近两、三年来的几乎所有的作品。宣传部文艺处的一位同志告诉我:有一次,他和这位负责同志到湘潭参加一个会议,晚上十点多钟,会议散了,同志们上床睡觉了,他却坐到灯下,翻开了一本杂志。这位同志问他:“部长,这么晚了,您还看什么书呀?”
“看看谭谈最近发表的一个中篇。我想了解和研究一下他的创作,然后,发表点意见。”
今年春节,他到上海探亲。探亲回来。他打电话找我。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递给我一本厚厚的八开的大稿子,说:“探亲期间,躲下来写了一篇《风雨山中路》的人物谈。你看看,不妥贴的地方,你只管在上面改。”
我捧着这厚厚的一叠稿纸,看着上面一行一行粗壮、苍劲的字,我的眼睛湿润了。这篇稿子,他经过了近一年时间的准备和酝酿,又写在他与亲人团聚的新春佳节里……
《芙蓉》编辑部的几个同志把稿子看完以后,又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我和小龚带着稿子去找他,谈完意见以后,小龚说:“您工作这么忙,时间又这么紧,只有三天就要进厂了。你就到这稿纸上改改,我们找人抄一遍吧。”他却说:“不!我从来没有让别人抄稿子的习惯,自己一边抄还可以一边改。”
稿子进厂的头天下午,我和小龚到他家里去取稿。敲开门,他老伴告诉我们:“他昨天晚上开了一个通宵的夜车,一直到今天上午十一点钟才定稿。现在,刚睡不久。”
说话间,他披衣从卧室里出来了。他将我和小龚领到他的书房,把抄得工工整整、订得整整齐齐的稿子递给小龚。接着,他对我们说,稿子做了哪些方面的修改,和为什么要进行这些方面的修改。然后,他感慨地说:“现在,总算了却了一桩近一年的心事!”
我心头一热,许多许多话直往喉咙口涌。然而,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老部长六十多岁的年纪了,为了扶植我这个年轻的小作者的创作,熬了多少不眠之夜呵!这仅仅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吗?不!他是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把党的关怀和温暖,送到一个工人作者的心头……
漫漫二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党带给我的温暖,又何止是这位我尊敬的老部长?省出版局的一位老局长,也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同志。他在北戴河疗养时,看了我的中篇小说《山道弯弯》,立即写了评论文章,投给《人民日报》发表。长篇小说《风雨山中路》的清样刚出来,他就要去一份。他一连看了三遍。三十万字的长篇,看三篇就是九十万字呵!然后,他写了一篇二千多字的评论文章。发表时,只剩下一千九百字了。“三看”、“一写”。占去了整整两个月的业余时间。难道他花去两个月的业余时间,就是为了发表一千九百字的文章吗?不呵,他是在尽老一辈的责任,在扶植一个后辈作者!不久,他又花了四个多月的业余时间,看了七、八十万字,几乎是我全部的作品,写了一篇评述我的创作历程的、不到五千字的评论文章。
《芙蓉》杂志社,曾两次召开我的作品讨论会。请来许多前辈和师长,对我的创作进行“会诊。”省文联主席、文学界的前辈康濯同志,每次都参加会议,主持会议,对我创作上的成败得失,进行中肯的分析,给我很大的帮助。如果说,当年的军政治部的老主任、处长,是侧重为我这株文艺幼苗捉虫、除草的话,那么,今天的老部长、老局长和老作家,则是侧重给我这棵小树施肥、浇水……
当年的“捉虫”也罢,今天的“施肥”也罢,都是为了我这个年轻的作者成长得快一些。试想,如果不是社会主义制度,如果不是有我们亲爱的党,我,一个只念几年书的农民的儿子,能跻身于作家的行列?能在文学创作这条艰辛而迷人的路上跋涉到今天吗?
今年,是我们党领导的新中国成立三十五周年。让我捧出这本薄薄的集子,献给我们亲爱的党,献给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吧!
一九八四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