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生。”
上船后,吴秋芬很不自然地喊他,声音低得很。然而,哪怕声音再低,李桂生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点点头,笑笑,毅然留在船上。
天色晚了,过河的人不多。渡船装着他们三个人,便离岸了。
船一离岸,奔腾的浊浪,撞在船身上,溅开一串串黄色的浪花。三把雨伞,撑在中间,挡着逞狂的暴雨。两个年轻人,进入了难堪的窘境,不敢对望,也找不出他们自己认为恰当的话来交谈。本来,秋芬是一个活泼、大方的姑娘,这又不是他们的头一回相会。可是此刻在这种场合,她浑身的本事使不出来了。五十岁擦边的张乾四,望望桂生,又看看秋芬,也不晓得这时候该说几句什么话好。
耳边,只有风声在吼;脚下,只有浪涛在涌!
“也难怪。我那阵娶你婶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怕丑呀!拜堂时,我的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放。”
张乾四突然记起他娶堂客的情景来。不知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还是想介绍点经验。但是,这几句话,把年轻人的脸说得更热了。只有摆渡的老汉笑了:
“如今,世道不同啰!”
“是嘛,不该怕丑啦!”张乾四说,“做介绍,我可是打肿脸充胖子,连不里手,全靠你们去‘自由’啰!”
一个巨浪滚来,渡船猛地一颠,三把伞同时往一边偏,雨水洒了张乾四一身。这时,李桂生的心就象脚下的渡船一样,一下抛起老高,一下又落了下来。目光,望着老书记蹲点的斑竹寨,在默着神。他决心一方面和秋芬明确关系,用实际行动抨击眼下盛行的“血统论”,一方面摸清情况,给妄图利用这件事进行破坏的坏蛋以狠狠的打击。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渐渐平静了,大大方方地朝秋芬笑笑,望着茫茫的雨空,感慨地说:
“阶级斗争,复杂呵!”
短短一句话,在秋芬的心里激起了复杂的浪花。她憋了一阵,低低地冒出一句:“我的家庭成份不好,地主。”
“党的政策讲得明明白白。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
“对啰,如今主要看表现。”张乾四忍不住插嘴,“你表现蛮好的,还是团员。”
“当然,”李桂生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出身剥削阶级家庭,思想改造的任务是艰巨一些,应该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
夜幕渐渐扯开了。暮色里,沿江两岸村庄里的灯火亮了。一时,谁也没有开口,船上的气氛又沉闷了。
“前一响,都说我这个副队长该撤职哩!”张乾四搔着脑壳,憋出一句话来。
“什么?”李桂生的心敏锐地一动。
“说我太不关心队长了,我想也是……”
“哪些人这么说?”
“问这么清白做什么啰!”
“老张,你的脑壳里可要多一点东西呵!”李桂生说着,望着奔腾的江水,轻蔑地笑笑,心里说:“毒呀,把我们这位老实巴拉的副队长也挑动了!”
张乾四闭紧嘴巴,不开声了。
浪推着船,船追着浪……
三
天黑尽了,桂生娘依倚在门槛边发呆。老人的心里,矛盾呵矛盾!她既恨儿子太犟,不听话。又担心乾四把妹子接来以后,儿子不露面,场面怎么收拾!现在,事情是这样地意外,桂生和一个妹子有讲有笑地走来了。细一看,这妹子竟是自己盼望中的秋芬。老人真是喜饱了,忙迎上去,笑了笑说:“秋芬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进村以后,张乾四看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自己夹在中间,反而影响人家“自由”,他借口回家有事,溜开了。
这时,娘泡好了茶,李桂生忙动手端一杯热腾腾的香茶递给秋芬。
娘咧嘴笑着,心里真甜。赶忙端来一盘刚炒的花生、一碟喷香的黄豆,放到火桌上:
“秋芬,吃花生、豆子。”
“自己动手啰。”桂生说。
“你也吃呀!”秋芬也活跃些了。
见年轻人谈起话来,娘知趣地走开了。外面,风小了,雨也好象停了。
“这件事,在你心里好久了?”桂生抛了一粒豆子到嘴里,这样问秋芬。
“心里?”
“嗯。”
姑娘的脸发热了,一时没有答话。桂生也显得不自然了,努力挣扎着从窘境中跳出来。他拐一个弯说:“老张给你提了多久了?”
“给你呢?”秋芬低声反问。
“给我,怕有二十多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