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来自我十分熟悉的地方。在那棵饱经历史风霜的大枫树下,我找到了梅清三代人。梅涛来寻父亲和女儿,现在却加入了他们的集体。月光明亮,把他们的活动照得清清楚楚。真是返老还童呵!你看,六十多岁的老人,拉着六岁的小孙孙的手,欢快地唱着。
突然,在这棵大枫树下,跳进来一个刺耳的鸭公嗓音:
“哎哟哟,老代表,梅技术员,你们父子俩在这呀,我总算找着你们了。”
“喏,是张主任呀!有什么指示呀?”梅清的话音里,不能说没有挖苦之意。
地球才转了几个圈圈,尖嘴猴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了。他恭维地哈着腰,连连声明:
“快莫这么讲,莫这么讲。我的老代表呀,就是用东海之水,也洗不净我对您的不恩不义呀!‘四人帮’真坏呵!我上了他们的当,实在对您不住,要请您多多包涵。”
尖嘴猴的丑恶表演,令人作呕。梅涛鼓起大眼瞪着他,鼻孔里吐着火焰。小聪聪呢,扬起小拳头,在尖嘴猴的脸前晃动:
“你是个大坏蛋!大坏蛋!”
“是,是。我是坏蛋,我是大坏蛋。”尖嘴猴猫着腰,在小聪聪面前连连点头,“我一定改邪归正,和万恶的‘四人帮’斗到底!”
“爷爷,快用胡子刺他,他是坏人,刺着他痛!”天真的小聪聪,猛地记起爷爷那胡子的作用了。
“哈哈哈……”
笑声!梅清的笑声,胜利者的笑声。那么豪放、幽默、带刺。
尖嘴猴的脸皮抽搐着,身子直哆嗦。
“我说张主任,这历史有时爱跟人开点玩笑,但它终究是铁面无情的呵!”
“是,是。我实在对您不住,对你们一家不住。我痛心地向您写了一份检讨书。”
“喏,检讨书还外带名酒呀?”
“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
“不!名酒,意思挺大呵!”
“实在要请老代表……”
“请放心!我知道自己是谁的代表,应该代表谁!你不是已经为我写好了批判稿?到时候,我们在你、我都站过的台子上见面吧。这酒和检讨书我都会派上用场!谢谢你,哈哈……”
尖嘴猴哆嗦着,一时无言。慢慢地,他惊慌地抬动发软的双腿,往黑暗里溜去。
一阵山风吹来,大枫树上的枝叶摇晃起来,唦唦,唦唦,清脆悦耳。这历史的见证者,又一次目睹了一场发生在自己身前的尖锐斗争。它欢心地笑了。
“走,我们马上行动!”梅清庄重地对儿子说。
“爷爷,行动什么呀?”
“造大机器。为了我们的后代,我们要把这些家伙耽搁的时间夺回来!”
“我也要参加一个!”小孙孙挺乖地央求着。
“聪聪,时候不早了,爸送你回去睡觉。”
“不!我要跟爷爷造机器!”
“梅涛,共产主义靠我们一代人、两代人的奋斗实现不了,我们要一代一代地奋斗下去。让聪聪去见识见识吧!”
梅清蹲下了,让小聪聪伏在自己的背上。
梅家三代,朝着办公大楼走去了。
这时,圆月升到了中天,山风一阵阵变凉。然而,我的胸间,却象揣着一团火,热乎乎的。
银闪闪的月色下,清爽的秋风,把一片枫叶吹落下来,送到我的面前。呵,这枫叶上虽然没有胜利者的鲜血,却呈现出胜利的色彩——火红火红。我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本,轻轻地翻开,把这火红火红的一片枫叶和那片带血的枫叶夹在一起。我抬起头来向办公楼望去。午夜深更,高高的办公楼上,亮起了一扇窗户,是那么银光灿灿……
一九七八年十月初稿
一九七九年四月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