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被自己骗,有谁经历过吗?
有的,妮丹不就是一个吗?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就在他们搬进这栋高知公寓前不久,辛风的一部小说,被一家电影制片厂看中,改编成电影剧本,搬上了银幕。那时,这座城市里的作家们,还没有一个人的作品被搬上银幕。他是第一个获得这种殊荣的。一时间,这座城里的晚报、日报、电台、电视台,沸沸扬扬地、起劲地宣传了一阵。辛风就这样从无名变成有名,成了这座城市里红极一时的知名作家。她妮丹呢?也就成了名人的夫人了。时不时有一些挎相机、带采访本的人,掏出蓝皮、红皮的记者证,来到她的面前,采访她,挖空心思地向她提问题:“每一位成功的男人后面,都站着一位伟大的女性。请你谈谈,你是怎样支持辛风老师的呢?”每到这时,她的脸热热的,心热热的。她当然说了,是不是把自己说得很伟大呢?反正,每送走一位记者,她内心总要热乎老大一阵,有一种说不清的愉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不久,他们搬进了这栋高知公寓。住进来之前,他们把这套住舍进行了认真的装修。拼木地板,色彩柔和、图案别致的墙纸;造型优美、华丽堂皇的吊灯,配着一套高雅的家具。搬进来以后,昔日的邻居,过去的同学,现今的同事,以及自己的学生家长,不断地来“参观”,“开眼界”。每一位来客的每一声赞叹,都像一把蜜糖投进她的心里。在学校,常有同事、学生好奇地向她打听:“辛风老师又在写什么新作品呀?”甚至年近花甲、德高望重的老校长,也不时关切地问问她:“辛风同志又在埋头著大作吧?爬格子,是绞尽脑汁的事,苦哇!你要多体贴他。”那些日子,她生活得那样的有滋有味,是那样的充实。
辛风又连连有几部作品在社会上轰响。于是乎,他被各种刊物、出版社、电影制片厂、电视剧制作中心呼唤得东奔西跑,住高级宾馆,游名山大川。他回到这套房子里的日子愈来愈少了。开初,他外出回来,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拥抱她,站在这面大镜前亲吻她。夫妻离别又重逢,免不了要亲热一番,相互向对方倾吐相思之苦。若是遇上寒暑假,辛风外出参加这样那样的笔会,也就要带上她,到这里那里的风景名胜地旅游旅游。渐渐地,他的身上,他的心里,少了这份热情了。外出十天半月,回到家来,他往沙发一靠,显得很疲倦,很累,她企盼他像以往那样,伸出双臂,将自己搂进他那厚实的怀抱。可是他却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她迟疑地靠拢去,想倒进他的怀中,想让他埋下头来,用他那满口刚长出的胡茬茬蹭蹭自己、刺刺自己,使自己舒放几声畅笑。然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使她失望。他每次总是轻轻地推开她,然后举起双手,伸了一个懒腰,显得十分疲倦地倒到沙发上了。
开头几回遭到冷落,她心里总往好的方面想:是呵,他太累了,写作这差事苦哇!自己要关心他,体贴他。她替他取出衣服,打开煤气热水器,劝他洗一个澡,上床好好睡个觉。接连多次遭到冷落,她茫然了,感到不可捉摸。不断地遭到冷落,她心里慌乱了,遍身燥热。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那天,他一进屋,洗了澡,就到平日准备来客时用的北屋一张单人**倒下睡了。他没有与她说一句话。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间的话愈来愈少了。有时她主动地与他搭话,询问他这样那样的事。他要么是头勾着,似乎没听见,一声不答;要么是心不在焉,答非所问;要么呢,是机械地吐出一个字:“没”、“是”、“不”、“好”……这回,他外出又是十多天了,有好几件事想说给他听,也想听听他这些天在外面的情况。可是他却洗罢澡,丢下一堆脏衣服,趴倒在这张供客人用的**,就睡下了。
她怔怔地站在他的床前,想和他说点什么,却又迟迟没有开口。好一阵,她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抱起那堆脏衣服,准备扔进洗衣机去洗。她一件一件清理着衣兜,摸出里面的物件。突然,她从他的一件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帧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位长得极俊,显得极风流的姑娘,直冲着她笑。眼角上,射出来一束迷人的光波。这是谁?她的心像被火燎着般地痛。近些日子来,许多许多解不开的谜,似乎在这一瞬间全解开了。她转身来到他的床前,真想一把将他揪起来。然而,走到床边,她伸出去的手却又缩回来了。
他发出轻微的鼾声,似乎睡着了。
她在他的床边徘徊着。内心,似一枚钢针在扎。怎么办?自己是把他揪起来,疾言厉色地质问他,还是摇醒他,和风细雨地规劝他?半年多来的冷淡,使她预感到一场灾难在等待着她。如今,自己有力量去疾言厉色地质问他,从而制服他吗?真没把握。要是搞糟了,后果更令人惧怕。那么,自己有勇气和他一刀两断,走出这个困境吗?霎时,同事们平日关切地打听辛风近况的声声话语,学生们提到辛风便肃然起敬的双双目光,还有,在电影院、在公园里,每遇上一个熟人,熟人总免不了不无几分自豪地向自己的同伴介绍:“这是我的同学,是大作家辛风的夫人!”那同伴的眼睛里就放出一束惊讶的光芒来的模样……这些,都潮水般地涌到她的面前。要是那样,这一切、这一切,还属于自己吗?
她心中一阵凉,沉重地垂下了头。
她在他床边木木地站立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地摇着他。
他醒了,睁开眼来,冷冷地问:
“啥?”
“这、这……”她把那张姑娘的照片递了过去。“谁呀?”
“我知道是谁!”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了。
“怎么在你的口袋里?”
“你还有完没有完呀!”他生气了,口气粗硬起来。“每回回来,总要接到这样几封莫名其妙的信,几张莫名其妙的照片。这一位是想当电影演员,想演我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要我推荐!”
看来,他心里也很惆怅。她没有再问了,默默地退了出去。
洗衣机开动了。“哐哐”的声音搅动着这套清冷清冷的房间。
这套装饰华丽的居室,显得越来越冷寂,越来越空旷了。一走进来,就使她内心深处生出一种令人惧怕的冷酷。然而,当她从这里走出,或在学校,或在街头,或在公园,熟人、同事、学生,都会围过来,一声声话语,热辣辣地朝她抛过来:
“呵,是妮丹,你那辛风,真不简单,又放了一个原子弹!这几天夜里,电视里又在放他的连续剧。这是根据他的第几部长篇小说改编的了?”
“昨天的晚报上报导,辛风老师又有大作问世!不简单,不简单!”
“妮丹老师,辛风老师习惯于白天写作呢?还是晚上写作?”
“你家辛风那个电视呀,把我们一家人都迷住了。就是有一点,我们这些老家伙看来扎眼,脱得光溜溜在**打滚的镜头,太多了,太长了。”
“妮丹姐,问你,”一位熟识的姑娘凑过来了,“辛风老师写爱情写得那样细腻,那样炽热。他爱你一定爱得一塌糊涂。是啵?要不,他写爱情写不得这么逼真,这么好。”
“妮丹,你家辛风在家吗?”
“妮丹老师,帮我对辛风老师说说好话,开个后门,我想请教请教他。”
“哟,大作家的夫人来了,这么有风度,这么神采迷人,难怪大作家这么爱你呀!”
“嘿,昨晚,又在电视里见到辛风老师了。他又坐在一个什么会议的主席台呢!”
“……”
尽管有些话说得那么肉麻,然而,这在妮丹听来,却像干渴的人喝着从大山深处流出的清泉水般舒坦。她感到荣耀极了,惬意极了,满足极了。她总是含着微微的笑,一一地回答着:
“好的,我一定和他说。他太忙了,又在赶一部大部头。还没有脱稿,就有好几家电影制片厂约他改电影了。”
“他呀,忙得四脚不落地。家里成了他的旅馆,住一、二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