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木木地站着,没有言声。面前的辛风,此刻在她的眼里,变得是那样地陌生。她愣着,双眼漠然地看着他,似乎理亏的不是他,而是她。
辛风不说话了。他动手穿衣服,动作平静而缓慢。冬日的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透过窗口斜射进来,慷慨地倾泻在席梦思**。霎时,房间里亮堂多了。而妮丹的心里,却更阴郁了。分手吧,分手!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不!分手后,还能找到一位名人吗?还能成为名人的夫人吗?还能有那么多人来向她询问辛风的近况,辛风的新作,辛风的写作习惯,辛风的……还会有人向自己投来羡慕的目光,钦佩的目光,惊讶的目光,甚至崇拜的目光吗?自己不能让这些轻易地离开自己,不能让这些从自己的身边溜走,不能把这些让给另一个女人,不能……不能!
辛风穿上衣服,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整了整容,然后提起一口小箱,从从容容地朝门边走来。
她猛地扑向门边,一把将门重重地关上了。她堵在门边,深怕辛风从她身边飞走。
“你、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好吗?”她的目光里,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存折全放在原处,家里的家具、电器,统统都给你。我们和平分手吧!”
“这些,这些,我全不需要,我全不需要!”
“那你……”
“我要辛风!我要你辛风!”
“你已经全看到了,我和小梅……”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叭”的一下,她扑倒在那张刚才自己目睹了刺目一幕的席梦思**,“哇哇”地嚎哭起来。对面那盖着一面墙壁的大镜子,把这一切全都威严地映照了下来……
人,一个一个地从她的面前走过去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她的面前停留。上车的人开始进站了。平静了片刻的月台,又开始沸腾起来。她失望地最后扫了一眼月台,准备车转身子离去。
一瞬间,她的眼睛里突然闯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那高个。是他,是辛风。那紧拉着辛风的手的,是那个想当电影演员、想演辛风作品中女主角的女人。辛风不是乘车而来,而是乘车而去!这些日子,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那么,他呆在哪里?整天和这个女人厮守在一起?这高知公寓里那装饰华丽的住宅,还是他的家吗?那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家的空壳了。
她真想猛追上去,把辛风拉住,把他从那个女人手里夺过来,然而,她双腿软软的,挪不动脚步。眼看着,辛风挽着那个女人,从容地登上置于列车中央的软卧车厢。
列车徐徐启动了。妮丹双腿一软,瘫坐在月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车站回来,回到这栋公寓来了,回到这套装饰华丽的住宅里来了。手里,提了满满一大袋北京特产,果脯啦,果丹皮啦,酒心巧克力啦……那是她离开车站时,在车站前面的商场里买的。
“老师,你回来了,你见着辛风老师了?”
“见着了,见着了。”
“老师,你怎么不留辛风老师回家住一宿,明天再走?把车票到车站签证一下就是呀!”
“他忙呀,忙呀!再说,那种软卧车票,不能改签日期。”
“老师,辛风老师他好吗?”
“好,好。”
“喏,他给你带这么多好吃的回来了。”
“是呵,是呵,大家吃,大家吃。”
一个胖胖的女学生,走到她身前,附在她的耳边笑着问:“老师,在车站,你们见面时,辛风老师和你亲嘴了吗?”
“鬼妹子,好坏!”
妮丹耳根子一红,朝自己这位调皮的女学生瞪了一眼。这时,她那双软沓沓的腿,一下子生出了几分力气。很快,一层笑意从眼角、唇边**开来,丰富了她这张颇具魅力的脸。她被学生们簇拥着进了屋。这是五个豆蔻年华的女学生,是到她这里来练习钢琴的。进到屋里,她笑着把北京果脯、果丹皮什么的,一一分发给这五个花朵般的女学生。这时,她心里似乎又有了一种充实、一种满足,掺和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荣耀感……
卧室内,一面大镜,真真实实地映照着这间空****的、没有生气的、孤寂、冷漠的房间……
那边琴房里,琴声扬起来了。这是什么样的琴声呢?
一九九一年四月四日
于益阳金花坪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