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三天,全局的劳模大会就要开幕了。”
“是呵。高书记硬要我参加完劳模大会再下去。我没有答应。老高拗不过我,终于同意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不是要多出头露面,而是要多干一点实事。”
“谁要你出头露面了?我是要你见见儿子,也好顺便和矿上带队的老刘说说,把小雷的工作变换一下。他在井下干了快两年了。”
“看你,看你!又来了,又来了……”
这老头儿,和他所从事的事业一样,够“机械”的了。妻子,哪里能够说服他呢?
眼下,老头走了五天了。劳模大会开了三天。今天下午就要散会了。小雷,此刻正在大礼堂里参加闭幕式。屋里没有亲人。她坐在窗前,铺开那张套红印刷的《矿工报》,端详着上面小雷的照片,在心里重复地说着:小雷呵,小雷,你为什么要当劳模呢?现在,让娘怎么好找你们刘书记说,把你从井下调出来!你呀,你呀,真把妈难坏了……
林微长久地伫立在窗前,听窗外的风声,看窗外的树影……
二
“老林,林大姐!”
突然,门外有人喊她。她开始没有听到,门外又是几声:“林大姐”,她才从无边无际的思绪中醒悟过来,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局供销处的小张。小张把一件用漂亮的塑料袋装着的衣服交给她,说:“跑了上海三家大百货商场,总算买到了这种风衣。”
“谢谢,谢谢!”
林微乐不可支地接过风衣,左看右瞧。半晌,她才记起没请小张坐,没给小张泡茶。她连忙抬起头来,说:“小张,请坐,大姐给你泡茶去。”
“妈妈,你……”
站在她面前的,却是儿子小雷。小张早走了,不见踪影了。此刻,儿子的怀里,抱着一大堆奖品,还有一个嵌着奖状的漂亮的大镜框。一米七八的个子,长得挺结实。略长的脸蛋上,长出了一种使年轻人害羞的青春豆。林微心头不禁一热,是呵,小雷今年二十四岁了,到了该谈朋友的年龄了。可是,一个井下工,就算是有名的劳动模范,就算是工程师的儿子,有哪位姑娘愿意向他抛彩球呢?
林微怔怔地站着,小雷也怔怔地站着。妈妈不理解自己的儿子,儿子也不理解自己的妈妈。
“快,快来试试这衣。”林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招呼着呆立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妈,这个奖状,不带到矿上去了,把它放在家里吧。”小雷双手捧着那面大奖状,递到妈妈的面前。
“先把它放在一边吧,快来试试这衣。”林微对儿子的奖状缺乏兴趣,没有伸手来接,只是一个劲地催儿子快来试穿这件风衣。
小雷悻悻地将奖状放在桌子上,机械地走过来,让妈妈替他穿那刚从上海买来的风衣。
这件时髦的风衣,穿到了小雷的身上。林微退到离小雷三步开外,微微偏着头,仔细地端详着,欣赏着。她终于笑了,笑得很满足。
“妈,这衣,我在矿山上怕穿不出……”小雷小声地喃喃着。
“你怕穿不出,这还不是给你买的哩!”林微冲口说道。
“那,你要我试它做什么?”
“你们兄弟俩的个子差不多嘛,这是特意托人从上海给你弟弟买来的。大学生穿上这样的风衣,才够气派,够风度!”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声汽车喇叭响。各矿厂来接劳模们回矿、回厂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来了,停放在局办公大楼前的大坪里。小雷在家呆不住了,背着提袋就要出门。
“怎么?你今天就回矿里去?”林微追上来问。
“和大家一起走。”
“矿工报社的老谭不是和你们刘书记说了,让你留下两天,把那篇小说改一改,下一期矿工报就要用。”
“刚才和谭叔叔说好了,带回矿上去改。”
林微知道,小雷那脾气,像他爸一样倔,她只好送他出门了。
迎面开来一辆红色的大型交通车,“嘎”地一声停住,车上立刻跳下来一个青年人。他是矿团委的宣传干事。
“小雷,好消息。”
“啥消息?”
宣传干事递过来一个大信封,说:“你的短篇小说《留给母亲思考》荣获这次全省青年文学竞赛一等奖。要你后天赶到省城参加授奖大会。这是团省委和省作家协会寄来的通知。里面,还附了大型文学杂志《大潮》编辑部的一封短信,他们说,这篇作品就要在《大潮》上发表。”
好消息和坏消息一样,总是来得十分突然。突然的喜悦和突然的悲痛,常常使你发呆,发痴,不知所措,这时候的小雷正是这样,这时候的小雷妈——林微也是这样。林微的脸部表情,还像刚才见到小雷的劳模奖状那样冷漠……
小雷获奖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矿务局机关,不久,就会传遍了各个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