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多人都这样说。”
“别人爱说,别人说去。我不允许我的孩子说这样的糊涂话!”工程师动气了。
“爸,你蹲到这里来,有什么罪?不就是多一点知识吗?”小雷不服气地反驳父亲。
“你,你,你给我回去!”
“……”
小雷回来了,林微接过他带回的饭盒一看,里面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
“怎么?你爸爸不舒服?病了!”
“没,没……”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快说呀!”
听完小雷的话,林微抬起头来,喘着粗气。这个儒夫子,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年月,自己是什么处境,还这么“儒腐”,还在那里“知识就是力量”。唉!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没有这样说。她用手抚摸着小雷的头说:“你不要再伤你爸爸的心了。我把饭菜热热,你和弟弟带着书本,把饭送去。”
“我不!”十岁的小雷,一扭屁股跑了。
林微只好把小雨找来,让他带着书本,给爸爸去送饭。小雨比小雷小两岁,比哥哥听话。当小雨带着自己的作业本、课本和饭盒来到爸爸的“牛棚”的时候,工程师正在气呼呼地用手拔着自己那足有一公分深的胡子。
“爸,我带课本、作业本来了,你快吃饭吧。”
“孩子,快过来。”
小雨蹲到了爸爸的面前,把饭盒、作业本和课本一齐递了过去。工程师把饭盒放到了一边,赶忙翻开孩子的作业本,仔细地看看。看完,满意地把作业本放下了。接着,他又翻开了孩子的课本。一边认真地看着,一边不停地用手拔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思索着……
“爸,我给你剪胡子。”小雨取下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钥匙环。上面,有一把旅行小剪刀。林微下放到矸石山劳动后,中午不能回家来。她给他们兄弟俩每人一片房门钥匙,挂在脖子上。为了使钥匙环增加一点重量,沉一些,不易丢失,她在小雷和小雨的钥匙环上还挂了一把旅行剪。
“好,好。”工程师高兴地点着头。
小雨跪在父亲身前,给父亲剪着胡子。工程师认真地看着课文,思索着如何给孩子上好第一课。
突然,小雨“哎哟”一声尖叫,怔住了。原来,刚才,他一不小心,小剪子送重了,剪去了父亲下腭上的一块皮。顿时,殷红的鲜血渗出来,落到了工程师手中的课本上。
“爸,出血了,出血了,你不痛吗?”小雨着急地嚷叫着。
“孩子,没什么,来,我们上课……”
“牛棚”里,给小雨上的第一课,就这样开始了。
四
林微站在窗前,看今天,想过去,眼眶不禁湿润了。她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没有惊动小雷,孩子正在用功呵!她坐在床头,心里很热。觉得有很多很多事需要自己马上去做,却一时又不知从哪一件做起;觉得有很多的话要对小雷讲,却又不忍心去打扰他。
她的心难以平静,思绪像一头小兔,东蹦西跳。她想起了,那一回,她打发小雨带着课本去送饭,怕孩子不懂事,和他爸顶牛,又伤他爸的心。她不放心地跟了去。站在窗外,她看到孩子帮爸爸剪胡子剪破皮的镜头,听到爸爸给孩子上的第一课……
此后,晚间,孩子住房的窗户仍然亮着。然而,小雷和他的小“扑克迷”转换阵地了,留在灯下的,是小雨。他在灯下认真地做着爸爸布置的作业。
那一回,硬是这位儒夫子“儒”对了!林微回想到这里,不禁舒了一口气。要不是他爸爸这样抓,粉碎“四人帮”后,小雨哪能第一次高考就被重点大学录取呢?记得那天早晨,小雷送弟弟去搭火车,回来后,他忍不住蒙着被子哭了一场。他爸爸坐在他床头,给他讲“亡羊补牢”的故事,鼓励他继续努力。夜里,这扇窗户上,灯光映出了一幅崭新的图画,小雷的那弯身影,投在绿竹花纹的窗帘上。他伏案复习着,思考着。他爸爸也常抽出时间来这里,弓下身子耐心地辅导他。
毕竟基础太差,第二年高考,小雷又落选了。正当自己极力鼓励他继续用功,准备来年参加第三次高考时,他却报名当上了矿工。这居然又得到了他爸爸的支持……
林微一边思绪奔腾,一边不停地忙碌,为小雷准备着行装。明天,小雷就要启程赴省城领奖去了。该给孩子带点什么东西到火车上去吃呢?该给孩子多少钱,叮嘱他到省城的大百货商店买几件什么样的衣服呢?给小雨带些什么东西去呢?这件托人从上海买来的风衣,这两瓶广西亲戚带来的蜂蜜,是要带去的。小雨的嘴爱甜,最喜欢吃蜂蜜了,穿戴呢?也不像他哥,他爱讲究,本来嘛,大学生就是要有那种风度……
带给小雨的东西,还有信,小雷带在路上用的、吃的,这样那样,大包小包,全清点好了。只有一样,她没打算带去,那就是老头子几次说要带去的那把小剪刀。都什么年月了,还让儿子去想那些痛心的事?她找了出来又把它撂在书桌上了。这时,小雷仍然伏在桌上改他的稿子。林微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地喊道:
“小雷。”
“妈,有事?”
“陪妈说几句话。”
“妈,你说,我听着哩。”小雷搁下了笔。
“这次到省城,除到学校看看弟弟外,还到你舅舅那里去打一转。”
“好。”
“你弟弟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分配问题马上摆到了面前,你一定要和你舅舅好好说说,他在省教育厅工作,让他早一点活动,帮小雨分配一个好单位,最好是分配到科研单位,省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