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说出了久已憋在心里的话。
“你?”女干部惊奇地望着我。“小家伙,我们不收童工呀!”
“不!我大了,是大人了。”
“多大?”
“十七岁半。”
我多报年龄,而且还带一个“半”字,以显得真实。这是一家大跃进中才创办的钢铁厂,开办才一年多,尚是草创时期。人肯定还是需要的,只不过是嫌我年龄太小了。我就厚着脸皮磨。
女干部被我缠得没法,便出题考我的文化。没有想到,这场文化考试,倒增添了这位女干部对我的兴趣。她终于写了一张条子,要我到厂职工医院去检查身体。
我喜孜孜地来到座落在一个黄土坡上的厂职工医院。这时,医院里,从省城医学院来了一批实习的学生。我的到来,使这批学生多了一个“试验品”。他们将我从头查到脚,从外表查到内脏。眼看一关一关都顺利地通过了。最后,我走进了一间房子里,躺到了一张木台子上。
在这里负责体检的,是一位医学院前来实习的女学生。她用听诊器在我的胸脯上听了一番以后,说:“把裤带解开吧。”
“什么?”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她又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
一时,我懵了。我已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子人了。要在女人面前解开裤带,我真缺乏这个勇气呀!一种浓重的羞涩感,紧紧地裹着我的心。我傻了似的,迟迟没有动作。
“快一点呀!”对方又在催了。
这一瞬间,我想到了自己穷苦的家,想到了自己以后的生活。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个工作的机会。我咬了咬牙,终于把裤带解开了。
我侧过脸去,望着洁白的墙壁,只觉得自己那颗心,在胸膛里嘣嘣地跳。那位城里来的女大学生,倒是见过世面的。她从而容之地检查开了。许多她认为该摸一摸的地方,都伸手过细地触摸了一遍。
被女大学生这么一折腾,我觉得自己的全身都滚烫了。她转身去洗过手回来,望了我一眼,不禁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怎么?你的体温不正常讶!”
接着,她取来体温表,放进我的口中,一测,果然,我的体温高达三十八度九……
不知是哪一个关卡“卡”住了,我终于没有被录取。我十分懊悔,无可奈何地离开这座寄托我多少美丽梦幻的钢城,没精打采地走回家去。
走到离家还有二十多里路的地方,天已经黑了。前面,耸立着一座大山。我不敢再往前走了,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还有五角钱。于是便来到山下的一家小伙铺投宿。我在心里盘算:花二角钱睡一个大统铺,剩下三角钱吃一顿饭。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没有统铺,只有单间了。”
“单间?多少钱一晚?”
“挺便宜,五角。”
这伙铺里的老板娘,是一个很胖的女人。这个胖女人很厉害。她看到我手里拿着一张五角钱的票子,硬说只有五角钱一晚的单间了。我左右求情,她高低不答应。怎么办呢?难道摸黑翻那座大山?不行啊,要是在山上碰上老虎怎么办呢?我终于狠了狠心,把五角钱全交给了她。
晚上,又饿又气,我通宵未眠。窗棂子蒙蒙发亮,我就起来了。心里越想越气,不禁把**的被子摊开,拿出拉尿的小玩艺,往上撒尿了。心里狠狠地想:“你赚了我的五角钱,老老实实洗被子去吧!”
我爬上那座高山,天大亮了。满天朝霞,托出一轮红日。世界全沐浴在橙红色的阳光里了。站在这高高的山顶上,我感到世界是那样的宽广。一想到自己这次向这宽广世界的失败的进击,我又感到天地一下子缩小了,变狭了……
我朝家里走去。脚步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