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溪
在遥远的大洪山腹地,流淌着一条美丽的小河,人称月亮溪。溪水,旱季不干,雨季不浊,终年饱盈盈、清澈澈的。一眼望去,溪底的卵石,水中的游鱼,尽收眼底。冬日,水面上升腾着白雾般的热气,下溪洗衣、洗菜,水还微微热手呢。炎夏,溪水特别的凉,跳进溪中洗个澡,使你感到透身的舒服。这是一条泉水溪,别有一番情趣的泉水溪。
这一带山乡人的心里,牢牢记着一个美丽的传说。说不清是哪年哪月了,大概是很早很早以前吧,这里大旱,九九八十一天滴雨不下。田里的禾苗焦枯了,土里的大豆焦枯了,山塘底子龟裂了,溪河断流了,一眼眼饮水井也干了。饥渴的山里人,在死亡线上挣扎。就在这时,东海善良的老龙王出外巡视路过这里,见到此番情景,忍不住落下两滴眼泪,一滴落在大洪山东边,一滴落在大洪山西边。龙王眼泪滴落的地方,立即涌出两眼大泉,山东边的叫太阳泉,山西边的叫月亮泉。泉水流出,汇成了一条溪。从太阳泉流出的水,叫太阳溪;从月亮泉流出的水,自然就叫月亮溪了。太阳溪绕着大洪山东边的山脚流,月亮溪则沿着大洪山西边的山脚流。在山的尽头,条溪流汇合了,变成了一条河,人称温水河。从此,两条泉水溪,赶跑了在大洪山区作恶的旱魔,给大洪山乡的人们,送来了一个一个丰收的年景……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传说,一个揉进了山乡人美好愿望的传说。只有这月亮溪水,像长长的、时代风云的电视录像带,把山乡人过去的、今天的——生活中美的、丑的,甜蜜的、痛苦的一组组镜头,全都录进这鲜亮、清澈的溪水里了。
第一章
一
一个新砌的青石板码头,出现在月亮溪小小的回水湾边。又一栋新的红砖青瓦的农舍,在溪边落成了。一条新铺的石板路,连着新瓦屋和溪边的码头。新屋的阶基上,屋前的坪地里,落了厚厚的一层鞭炮纸屑,迷漫着一股刺鼻孔的硝药气味儿。堂屋里,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的,来了好多客人,热闹非凡。
这时,从新屋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女人。她一手提着一只刚杀的、拔了毛的肥肥的大母鸡,一手拿着个大木盆,向溪边的码头走来。她长得秀秀气气,一副好看的瓜子脸,一头油黑的短发,身材苗条,步履轻盈。她叫李惠萍,是这栋新落成的大瓦屋的女主人。她男人是山那边那个大煤矿里的矿工,名叫周树生,一个头脑灵活的小伙子,写得一手很漂亮的字,在矿上的采煤队里当文书。今天,家里迁居新屋,又恰逢独生儿子满周岁,双喜临门。他特意请假从矿里赶回来了。现在,正在堂屋里给客人们敬锡皮纸包着的香烟呢。
“惠萍!”
李惠萍刚穿过屋前的地坪,正下坡往溪边的码头上走去,前面猛然有人喊她。一抬头,只见一个五十挨边的婆婆子,穿得素素净净,提着竹篮,背着布袋,从溪上的木板桥上走过来了。
“娘!”李惠萍惊喜地喊道。她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桥接娘来了。
“娃儿呢?”老妇人将手中的竹篮交给女儿,关切地问。
“睡了呢。”女儿低低地答。
“树生呢?回来了?”
“回来了,在堂屋里陪客呢。”
“客呢?都来了?”
“就你是个落后分子啦!”惠萍笑了。
“唉,你骂娘吧,怪娘吧,娘全领着。家里来这么多客,娘该早点来帮你打探打探。可是,你爹上县里的供销社打棉被去了,你大妹子上了中专。那调皮的乔伢子,硬缠着要跟我来……”
“你就把他带来吧!还怕少了他一双筷子呀?”惠萍埋怨起娘来了。
“总得有一个人看屋啦!”
说话间,惠萍娘跟着女儿进了屋。她和堂屋里的女婿、那些相识的、不相识的客人打了打招呼,又进女儿的困房里看了看熟睡中的外孙宝宝,便和女儿一起到溪边的码头上剖鸡、洗青菜来了。
“娘,你歇歇吧。”女儿不让娘动手帮忙。
“娘不累。两双手比一双手快。”
娘女俩来到了码头上。惠萍提刀剖鸡,惠萍娘蹲下洗小白菜。清亮的溪水里,有青山的倒影,有新屋的倒影。惠萍娘那张端庄的脸庞,也映进了鲜亮鲜亮的溪水里。不难看出,她年轻的时候,风韵不亚于女儿。前面是一片桂花树林。眼下正是九月,桂花开了,一阵清风,送来浓郁的花香,醉人心脾。一片片花瓣,飘落在溪水里,引来一条条小鱼,窜动着,点破水面,来捕捉浮在水面上的花瓣。
“娘,”惠萍慢慢地掏着鸡的内脏,又接连瞟了娘两眼。心里有话想说,实在憋不住了,忍不住轻轻地喊了一声。
惠萍娘仍然没有在意,一边细心地洗着白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什么事?”
“爹,今天会不会来呢?”
“刚才我不是对你讲了,他到外面打棉被去了,不在屋。”
“不,我不是问他……”
“问谁?”
惠萍说话吞吞吐吐,引起了惠萍娘的注意。她不在溪水里摆洗白菜了,抬起头来,异样地注视着女儿。
惠萍的脸红红的,说话的声音也放低了:“我是问,我的阿爹,亲阿爹。”
霎时,惠萍娘就被针尖儿扎了一下一样,手中的一把白菜“叭”地落进了水中,随着溪水漂走了。
惠萍涨红着脸,将头埋得更低了。
“你……”惠萍娘话音哽塞,不知说下面的话了。
“我,请了……请了阿爹。”
“你到他家去了?”
“没去,是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