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来信了?”
“来了。”
“都怎么说?”
“他说,他一定来,来看看我们的新瓦屋,来看看我们的儿子。他还说,要来看看……看看……看看……”
“你说吧。”
“……看看你,看看那阿爹。”
惠萍娘呆住了。手里,捏着一把刚从溪水里捞上的小白菜。菜叶上一滴一滴的水,掉落在溪水里,溅起一点一点的浪花。溪面上,一层一层水波,在她的面前波展着,波展着。
“娘,你生我的气吗?”
“唉!你呀!”
“我没跟你商量,我不对。但我知道,你们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你心里也惦记着阿爹。正好,这一晌,那阿爹外出做工去了,你们就在我这里见见面吧。”
“你呀,真是!”
“真是”什么呢?惠萍娘没有说下去了。是埋怨女儿这样鲁莽呢?还是表达自己内心的矛盾心情呢?突然“叭”的一下,她手中那把刚捞上来的小白菜,又掉到了溪水里。她一惊,连忙又将顺着溪水漂下去的菜叶儿,一一捞了上来。什么时候,惠萍用手抠出了一块鸡心肺,丢进了溪水里。一群小游鱼,一下扑了过来,抢食这块红红的鸡心肺……
溪水里,对面青山的倒影,被水波**碎了,变得东一块,西一块,上一块,下一块了。此刻,欢乐和烦恼,搅乱了惠萍娘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的心……
二
那里的山,比大洪山还要高,还要陡。那里的树林,比大洪山上的树林还要大,还要密。那里,也有河,也有溪。山溪水也是那么清,那么亮,喝一口,凉鲜鲜的,甜爽爽的。那里的河,比太阳溪和月亮溪汇合的温水河还要大,流水还要急。那里的人,都叫那条河为巫水河。
张碧兰——年轻时候的惠萍娘,在那巫水河边的山寨子里平平静静地生活了两年。她那颗负了伤的心,被山溪水治愈了。晚上,没有噩梦了;脸上,没有愁容了。想起那一天,自己被毒蛇咬伤以后,决心带着负了伤的心和负了伤的身子纵身悬崖的事,她的心就怦怦跳起来——她害怕了。如今,她觉得这大山里的一切事物都是那么美好,她决心在这山寨子里,在这个好心的男子——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身边,好好地生活下去。
她住进这栋古老的木板屋一年多了。她心灵手巧,这栋破旧的木板屋子,被她捡拾得齐齐整整的。屋子里的摆设,眼是眼,眉是眉,井井有条。男人也有一双巧手,过去打单身的时候,心灰意懒,屋里屋外,他懒得动手收拾。而今,自己的屋子里住进了这样一个可心的女人,他手勤了,脚快了。他天天在队上出工,收工回来,屋前屋后种瓜种菜。蔬菜长得比哪家的都好。
太阳落到了西山顶上了。张碧兰喂完猪回到屋里,就动手生火煮饭了。她坐在灶边,一边不时往灶里添柴禾,一边摸起了那件尚未缝熨帖的男人的罩衣。秋风起了,天开始凉起来。昨天,她走了二十几里山路,跑到公社供销社,扯了一块蓝卡叽布,给男人缝一件罩衣。还是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她就跟娘家的嫂子们学会了裁剪、缝制衣服。把布扯回来以后,她在男人身上左一量,右一量,就拿起剪子把衣服裁剪出来了。今天早上,她开始动手缝,现在,只差袋子没有钉,纽扣孔没有锁了。
一抹夕阳,从木头格子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张碧兰的身上,照着她一张红扑扑的脸。饭煮熟了,她把燃烧的柴棒儿从灶里抽出来。然后,把尚未完工的衣服搁在长板凳上,准备动身去菜园扯菜。
一迈出门来,一阵恶心,她感到要呕吐。是病了吗?不,不像。那么,是什么呢?前天,刚开始感到呕吐的时候,这个少妇的心,就敏感地触到了那里。但是,毕竟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她心里还没有十分的把握,还不便在男人面前张扬。现在,她满有把握地感到自己确实是有、有了。一时间,她既有那种头一次怀孕的少妇的喜悦,又有一种难言的羞涩。
她蹲在沟边呕吐完回到屋里,进山打柴的男人也回来了。这是一个身材不粗壮、却挺结实的三十大几的汉子。他放下柴禾,热汗涔涔地进了屋:
“你猜,你猜,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她男人彭少兵将一双手放在身后。
张碧兰抬起头来,含着微笑看了看男人,没有猜他身后的东西,却取毛巾给他擦汗来了。
“看你,一身的汗,还不快洗洗。”张碧兰一边替男人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疼爱地说。
“你猜嘛。猜着了,我就去洗。”
张碧兰又含笑地看了彭少兵一眼,摇了摇头。
“不,你一定要猜。”彭少兵这个壮实的汉子,站在纤细的张碧兰面前,撒娇似地说。
“是吃的?还是用的?”张碧兰问。
“吃的。”
“山上摘的?还是供销社买的?”
“这……要你自己猜。”
“那我不猜了。”张碧兰故意转过身去了。
“山、山上摘的。”彭少兵赶紧说。
“板栗。”
彭少兵摇头。
“松子。”
彭少兵又摇摇头。
“那……我、我猜不着。”
“看!”
彭少兵突然把一双手伸到张碧兰面前。一片大树叶子里,包着黄灿灿的一包酸枣子。接着,他拣了一个又大又黄的酸枣,送到张碧兰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