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喊呢?”惠萍有点为难了。
“叫你那亲爹做阿爹吧。”
“那,弟弟的阿爹呢?我怎么叫?”
“叫……唉!唉!在我面前,你就叫他阿爸吧。”
“那当着他的面呢?”
“过去怎么叫,还怎么叫。”
母女俩正在屋里谈话,突然,大门口“叭叭叭”,响起了鞭炮声。一位年轻的客人进来了,告诉惠萍:
“门口来了一个打莲花落的。放了一挂短炮,数落了一大堆的吉利话:什么紫阳高照,六畜兴旺;什么风调雨顺,发子发孙……可把人给笑死了!”
说完,这位年轻的客人咧嘴笑开了。
“你快送一个包封给他去吧。好好感谢他几句。”张碧兰吩咐女儿。
“送什么包封呢?”
“用红纸包两块钱吧。”
惠萍按照娘的吩咐,从钱兜里取出一张崭新的贰元票子,又找来一小张红纸,将钞票包好后,就闪身出门去了。张碧兰也跟着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有板有眼地唱着新的、旧的吉利话儿的,是一个高个子老头儿。背驼了,一双手又黑又瘦。额骨高耸,眼睛失去了光泽。老头儿上穿一件烂绒衣,下着一条青长裤。脚上套一双破解放牌胶鞋。
惠萍正要把手里的红纸包封递过去,目光落到了对面那张瘦长的脸上,她的手像遭电击般地缩回来了。刚刚走到门口的张碧兰,也看到了这张脸,这张多少年来她恨不得想咬上几口的脸,这张右脸腮上结着一块疤、刻上她当年的仇恨的脸……
门外的,门里的,年轻的,年老的,都立时怔住了……
今几个真是见鬼了,一个一个亲人、仇人,都汇集到女儿的这栋新瓦屋前来了。
那一幕,叫张碧兰怎么能够忘呢?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男人冒雨外逃了。第三天,婆婆就咽了气。安葬好婆婆,龙三标就来催她了,要她赶快搬出这栋屋子。为这栋屋子,搞得丈夫外逃,婆婆惨死,家破人亡呵!现在,她张碧兰,一个弱小的女子,还敢抗拒吗?她搬出来了,搬到了队里安排给她的、山脚下一间烂木板房里去了。不出二十天,那个万头养猪场,真的建起来了。张碧兰被调到养猪场喂猪。龙三标因为建场有功,被调去当了这号称万头养猪场的场长。
日子真难熬呵!家里被搞成这个样子,张碧兰心里对龙三标自然很恨。龙三标呢,神气得很啦!一有不顺他眼的地方,他就凶,甚至扣她的钵子饭……
三个月过去了,五个月过去了。张碧兰忍声吞气地在猪场劳动。突然间,龙三标对张碧兰变得和气起来,给她安排轻活,见面的时候,也换成一副笑脸,搭讪着说些话:
“想开一点吧,你在李石汉家又没呆多久,我们没有把你和他那个反党、反大跃进的坏分子一样看。你是你,他是他嘛。你在这里工作得不错,我向公社领导汇报几次了。”
“不要自己背这个包袱了。和他李石汉办离婚,断掉关系!”
“……”
每回,龙三标说这些话的时候,张碧兰只是低头听着,不答理,不吭声,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在心里厌恶着他,防备着他。她不时向亲戚们打听李石汉的下落,却一直没有得到一点音讯。
那一天,县里下来了花鼓剧团,在公社里唱花鼓戏。龙三标突然开通起来,夜里不放什么“卫星”了,放假让大家去看县里来的剧团演花鼓戏。张碧兰没有去。好多日子以来,龙三标没有扣她的钵子饭了。这天晚上,食堂却不给她发饭,说是龙场长交代的。自己哪一点刺着他了?他为什么又翻脸了呢?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有什么心思去看戏呢?早早地,她就上床睡觉了。
刚刚躺下不久,就有人来敲门。调来场里喂猪的多是青年人,爱热闹,吃了饭都看戏去了。张碧兰不禁警觉地坐了起来:
“谁?”
没有回答,又是“砰砰”两声敲门声。
张碧兰穿好衣服,爬起了床。她想开门来看个究竟。
门一开,只见龙三标端着两钵热腾腾的饭,一钵炒猪肉站在门口。
“肚子饿坏了吧?”龙三标冲张碧兰笑了笑,提脚进屋了。
“你进来干什么?”张碧兰吼道。
“给你送饭菜来,刚蒸出来的新鲜饭,香得很。”
“我不饿,你出去!”
“不要逞能了。没有让食堂发你的饭,是我特意关照的,为的是让你和我一起吃新鲜饭。”
“你、你出去!”
“何必呢?陪我喝杯酒吧。”
“谁吃你的臭酒!”
“不要穷认真了。前几天,公社的肖主任说:在大龙山脚下的一条河里,捞出了一具尸体。有人认出了,就是你男人。”
“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