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这栋木板屋的时候,太阳下山了。彭少兵正好从外面回来。张碧兰带着孩子猛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使他又惊又喜。
“萍萍会喊阿爹了。”张碧兰说出了第一句话。
“快,让我看看。像你,还是像我?”
彭少兵猛地扑过去,一把抱过张碧兰怀里的娃子。萍萍认生,不认识这个阿爹,她在彭少兵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看你,看你,粗手粗脚,把孩子吓的!”
张碧兰把萍萍抱过来,在怀里晃了晃,摇了摇,萍萍不哭了。这时,张碧兰指着彭少兵,告诉萍萍:
“这是你阿爹。快喊阿爹。”
萍萍鼓着眼睛盯着彭少兵,不喊。
萍萍的小嘴动了动,终于喊出了一声:“阿爹。”
彭少兵感到透身的甜。一缕动情的目光,落在张碧兰的身上:
“这娃儿,像我,又像你。”
张碧兰的眼睛环视了一下房间。屋子里收拾得还整洁,不像有些单身的屋,乱七八糟的。
“你的手脚勤快,屋子里还捡拾得像个样子。”
“嗯,嗯……别人帮的忙。”
“谁?找到合心的人了?”
“你说过,世界大得很,好人多的是。我,又碰上好人了。”
“那,那好。”张碧兰连连说。这个意外的情况,给她的心里一半欢乐,一半烦恼。这是她盼望着的事,这么快就来了。世上的好事,总是这样:不来的时候,它是那么缓慢,来了的时候,它又是那样使人觉得突然,觉得快。
“过门了吗?”
“还没呢。正谈着。”
“唔。”
“……”
张碧兰带着充实的心情,离开这里回了月亮溪。她心里似乎还有几分遗憾:没有见到那个肯到彭少兵木板屋里来的好心女人。后来,她打听到,彭少兵结婚了,堂客很贤惠。她才得到了安慰。从此,生活里的这一幕,从她的面前退去了,退到心灵的深处去了,化做了一缕难忘的记忆。
堂屋里,酒席散了。客人们酒醉饭饱后,开始漫无边际的扯起淡来。
“娘,”惠萍突然跑了出来,对张碧兰说,“那阿爹邀起我亲阿爹出门耍去了。”
“上哪去?”张碧兰赶忙问。
“说是到月亮溪边走走。我交代了树生,让他跟着他俩……”
“好。”张碧兰点了点头。随即,她抱着林林走到大门口来,朝外张望。只见李石汉、彭少兵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以及尾随在他俩后面的周树生的身影,沿着月亮溪向上移动,最后消失在溪岸的树荫里了。
第四章
十
当那三个身影在自己的视线里完全消失以后,张碧兰返回到了屋里。客人们还在堂屋里闲聊谈笑。她无心插进去,和他们去打讲、扯淡。
石汉邀上少兵出去,到底是去做什么呢?真像石汉自己说的,是到溪边随便走走吗?如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不会去翻那年轻时候的事了吧?那个年代生出的事,谁又能怪谁呢?石汉怪少兵?怪不上呀!如果冷下心来想一想,石汉该和自己一样,要好好感谢少兵。那么,少兵怪石汉?也不能这样怪。石汉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是石汉的妻子,夫妻间恩恩爱爱,要是没有遭上这场横祸,谁又会走到你那个远天远地的地方来,住进你那栋巫水边的木板屋呢?过去了的,酸的,辣的,苦的,让它们统统进入月亮溪水里流走吧,不要搁在心里了。人,真怪,说别人,理由一条一条的。要别人把那些酸心的事全都抛进月亮溪,自己又怎么样呢?心为什么这样不听使唤,老往那里窜?都老太婆了,做了外祖母了,心里还是搁不下年轻时候的、远远地逝去了的酸的、辣的、苦的、甜的事儿呢?说别人容易,要自己做到真难呵!
张碧兰浅浅地笑笑,没有答话。
“你放心吧,阿爹都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不会胡来的。他不是过去那个犟牛脾气了。”
张碧兰没有评论女儿的话。眼睛不时望着窗外。窗外,阳光明丽,天空湛蓝。屋后山上的一杆杆今年春上长出的新竹,枝叶翠绿,生气盎然。
“要是这次他们能面对面说清楚,让我和树生能当着这个阿爹的面,喊那个阿爹,能当着那个阿爹的面,喊这个阿爹,自由自在的,随随便便的,该有多好呵!”
惠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故意说给妈妈听。张碧兰的心紧紧地缩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女儿的话。
“娘,我和你说话呢!你为什么总是不吭声呀!”
“我也是在这样想呀!”
“我想,说不定,那阿爹邀这阿爹去溪边走走,会谈妥帖哩!”
“什么这阿爹,那阿爹。”张碧兰不满意女儿这样来称呼彭少兵和李石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