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的娃儿。”
彭少兵激动地凑近去,认真地看了看张碧兰怀里的娃娃,小家伙长得像妈,很美,小脸蛋胖胖的,一对眼睛,又大又亮,很是惹人喜爱。
“娃儿多大了?”
“刚满月不久。”
“我……唉,没有给你和娃儿带点什么东西来。”彭少兵低下了头。
“看你,说的什么话。”张碧兰爱抚地看了彭少兵一眼,“这些日子,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唉!”彭少兵轻轻地叹息一声。
“还、还没有称心的人上门吗?”
“有谁会像你一样,上我这样背着黑包袱的人的门呢?”
“会有的,会有人来的。世界这么大,好人多着呢!”
给娃喂饱了奶,张碧兰把娃儿交给彭少兵抱着,自己进灶屋弄晚饭去了。她煎了两个荷包蛋给彭少兵吃。在那种全民大饥饿的年头里,能吃上两个荷包蛋,是很不容易的了。彭少兵不忍心吃两个,要夹一个给张碧兰吃,张碧兰哪里肯接呢,非要他一个人吃下去不可。
饭后,两人又谈了一阵,彭少兵想起身走了。这时,天黑一阵了。没有月亮,深蓝、高远的天幕上,闪动着稀疏的几点星光。一阵山风吹过,屋后几株新栽的竹子摇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
彭少兵痛苦地摇了摇头。
“别、别走了吧……”
彭少兵一连在这里住了三天,张碧兰还不肯让他走。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苦处。
第四天的傍黑时分,彭少兵和张碧兰正在桌边吃晚饭,李石汉突然扛着弹棉花的工具回来了。一进门,他看到一个男子汉坐在桌边吃饭。开初,他以为是哪位亲戚来了。细一看,他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是他,是姓彭的……他心里点起了一把大火。
“你……”
“我、我、我来看看娃子。”
“看娃子?还是看娃子的娘?”
说话间,李石汉飞速从门角落里摸出了一把锄头。早已放下饭碗了的彭少兵,见势不妙,拔腿就往外面跑。
“看我、看我挖断你的腿!”李石汉追了出去。
“你、你别这样,别这样!”
张碧兰扑过去了,双手紧紧地抱住李石汉的腿。李石汉气得将锄头朝彭少兵砸了过去。没有砸着,彭少兵跑了。
“你、你太冒名堂了!”怒狮般的李石汉转过身来,朝紧抱着他的腿的张碧兰重重地甩了一个耳光。
张碧兰抱头痛哭起来。
听到张碧兰的哭声,李石汉的心,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一阵绞痛。他蹲在门外的阶基上,埋头抽着闷烟……
“那一次,他、他多凶呀!要是没有惠萍娘抱住他的腿,那一锄头挖到自己身上,自己还有命吗?唉,唉……想起那一次,自己恨不得也给他来一锄头。”彭少兵煞住奔腾的思绪,耳边又响起了惠萍娘刚才的话:“请你让让他。”是呵,今天是个欢庆的日子,不要搞得大家不悦,不要弄得自己和别人都难堪啊!只要他没有认出来,或者说,他虽然认出自己来了,只要他装着没有认出来,自己也就装聋作哑吧!
旁边那张桌子上,张碧兰心里也不安生。菜的味道如何,她嚼在嘴里,全然品不出来。多少复杂的感情浪头,在拍击着她的心肺呵!她密切注意着李石汉的脸色。多年的夫妻了,她了解他。他为人诚实、厚道,没有歪心。然而,他性情暴躁,脾气来了,连娘老子都不认。要是在眼下这样的场合闹起来,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自己的脸往哪里放?女儿、女婿的脸又往哪儿放?
“来来来,喝酒,喝酒。”
彭少兵冷静了,又变得活跃起来。他举杯招呼着左右两侧的客人,站起身,把酒杯朝对面的李石汉递过去了:
“老哥,来,干一杯!”
李石汉连忙站起来,将杯子递过去,和彭少兵碰了碰杯,又用那寻思的目光,审视了彭少兵一眼。一种怀疑的心情,在心窝里越聚越浓了。
“哇——哇——”
九
人,一旦被外界的什么触动了心以后,那心灵深处的一串串记忆,就不安分地在心头骚扰起来。酸的,苦的,甜的,辣的,远的,近的,全都浮现在你的面前来了。此刻,张碧兰就是这样。抱着小林林,看着小林林直冲自己傻笑,她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惠萍满周岁的时候。那一阵,日子很苦,肚子都不得饱,自然不可能像今天小林林满周岁一样,请上几桌客,喝上几杯酒。她给孩子的生日礼物,是一个熟鸡蛋。然而,娃子却长得很好,很聪明,说话也说得早。满周岁时,小家伙就晓得喊阿妈,晓得喊阿爹了。
她头一次朝李石汉喊阿爹,这个壮实汉子的脸红了。
虽然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但惠萍满周岁的那天,张碧兰的娘、惠萍的外婆还是来了,带来了几个糯米粑粑。在那四、五块钱一斤大米的年代,这小小的几个糯米粑粑里,揉进了外婆对外孙女儿的一片厚意。惠萍是外婆的头一个外孙,是她的心肝宝贝啦!
惠萍满周岁后的第七天,张碧兰向李石汉提出:她想带娃儿回娘家去一趟,去看看娃儿的外婆。李石汉自然同意。女儿回家看妈妈,外孙女去看外婆,人之常情啦。正好,李石汉也准备出外做手艺,为一个供销社打棉被。他送张碧兰走后,把门一锁,也扛起弹棉花的工具出门了。
张碧兰在娘屋里只住了一晚,就离开娘家了。她没有回月亮溪边来,而是坐汽车到了县城,下了车,又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来到了巫水边的那栋木板屋里。
自从那一次,李石汉一锄头砸过去后,彭少兵再也没有来。张碧兰的心里,总是不安稳,就像是欠了别人一笔大债似的。她几次起心要到这巫水边的木板屋里来看看,一直寻不出个机会。孩子临近一周岁的时候,学着讲话了,学会喊阿爹了。她的心更加不安起来。她打定注意,要把娃子带给彭少兵去看看,让她喊他一声“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