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娃子取个什么名字?”
“名字。孩子的名字。”彭少兵叨念着,陷入了沉思。
“这娃是你的,名字该你来取。”
“……”
煤油灯火,洒下一片淡淡的光亮,照着这两张痛苦的、难舍难分的脸。
天明的时候,张碧兰推门出来,只见李石汉树桩似地立在坪地里。一双大眼,充满了血丝。脚下,丢落着几十个“喇叭筒”烟头。他身边的那株前年新栽的柚子树,光秃秃的了。一片片青青的叶子,全被揪落下来,铺了一地……
工作服上的一个个纽扣,终于全都扣上了。张碧兰情不自禁地揉了揉自己的手指。当年那针尖儿扎着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彭少兵也陷入了沉思。他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一个离别的夜晚。或者是……唉,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他不是早就有了好人走到他的身边了吗?三个伢妹子,又这么聪明,这么会读书。大伢子才十七岁,就考上了大学。去年,他家也起了一栋新屋啦。家庭搞好了,人也精神了。看,都五十六岁的人啦,还这样的不显老,这样的……自己呢,日子也好过了。老头子的一手弹棉花、打棉被的手艺,派上用场了。这两年,在外区、外县的供销社承包棉被打,每月收入总是一百好几十块。去年,终于又在当年被拆掉的房子的地基上,盖了一栋新瓦屋。屋子盖得比当年拆掉的那栋还好,还大,还气派。如果当年的日子像今天这么红火,如果当年上面的政策像今天这么合人心,通情理,又怎么会发生这样揪心的事呵,今天又怎么会使人这样的着难呵!在今天这样红火的日子里,来看当年那揪心的事,应该大度些,应该冷静些呵!石汉和少兵,也一定会这样想。这样做吧?
触景生情。张碧兰思绪奔腾……
五
李石汉在代销店里买了一挂千子响的浏阳鞭炮,刚走上石狮桥,就碰上了闻讯赶来的女婿周树生。
“爹。”树生迎上前去喊。
“呵,树生呵,去哪?”李石汉着一身的卡衣。腰不弓,背不驼,身子笔挺挺的,高大,壮实,精神。
“来接你呵!”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有人在代销店看到你,到我屋里报了个信。”
“唔。”
两人走上了石狮桥。这是一座古香古色的山乡的石拱桥。桥身全都是用石块砌成的。桥面两侧,压着两排粗大的方方正正的石条条,行人可以坐在上面休息。这时,树生对李石汉说:“爹,我们到这桥上坐坐吧?”
“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歇歇吧。我还有事要跟你说呢。”
“什么事?边走边说吧。”
“矿上福利科又想请你去打棉被,要我和你谈谈具体条件,好签个合同……喏,看我这记性,差点把事忘了。我还要到代销店买几样东西,家里等着用。你等等我,我买上几样东西,一起走……”
李石汉跟女婿又走回到了代销店。
好大一阵子过去,两人才重又踏上石拱桥。过了桥,他俩沿着溪岸边的石板路朝前走去。月亮溪水清澈见底,一条条游鱼不时冲出水面,来捕食浮在水面上的桂花花瓣。眼下,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沿溪而上,坡岸上一树树金桂银桂,黄灿灿,白闪闪。山风沿溪吹来,香花醉人心脾。月亮溪变成了流花的溪,飘香的溪了。李石汉此刻的心境,也像脚下这月亮溪般的明丽,也像这坡岸上金桂银桂般的灿烂,也像这头顶上的蓝天般广阔。他很惬意。上午,他从外地回来。下了汽车,走进屋子,不见婆婆子,只看到那调皮小崽仔在屋里吵翻了天。
“你妈呢?”李石汉问细崽。
“到姐姐家去了。他们今天搬新屋,小林林今天满周岁。”
“他们的屋盖好了?”
“盖好了。比我们的屋还高级呢。全是红砖砌的墙。”
李石汉在屋里水没喝一口,脸没洗一下,放下行李,掉转屁股就走。出了门,他沿溪而上,直奔惠萍家来了。他的家,也在这月亮溪岸边,和女儿家同饮一条溪里的水。惠萍家住在上游。这次,他外出做工三个月了。女儿家建新屋,他没有在家,没有帮帮手,出出力。去年,小外孙生下来的时候,正是自己盖屋,手边紧得很,没有给小外孙送点像样的东西。一想起这些,老头儿心里就有点儿那个。这次,他挣回来了四百元钱,全都带在身上。女儿家建屋,一定少钱用,说不定还亏了帐。他准备把这笔钱,全都送给女儿,表示自己做大人的一点心意。她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更应该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女还要看重一些呵!这些年,她那位亲阿爹,不知怎么样了?李石汉的思绪一触到这里,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唉,那一种日子,真是捉弄人呵!
“树生,盖了屋,亏了帐吗?”走了一段闷路,李石汉开口说话了。
“没有。去年,惠萍承包的桔子园,除去各种费用,得了一千多元。”
“唔。”
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木板桥边。惠萍过桥来接李石汉了:
“爹。”
“呃。”老头儿高兴地应着。走在木板桥上,眼睛直盯着前面那栋新屋。真是的,硬是比自己家盖的那栋还好。四周的墙,全是红砖砌的。这样,东南西北的飘雨打过来,都不怕了。窗子,还是玻璃的呢。要是将地板铺上水泥,就像机关上、厂矿里的房子一样了。难怪自己那细崽说,姐姐家的新屋比自己家的还高级呢。
“这个,收下。”李石汉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四百元钱钞票,一把塞给女儿,用不容推辞的口吻说。
“爹,我们不少钱用。”惠萍不肯收。
“不少钱用,也收下。这是爹的一点心意。去年爹建屋,你们也帮了大忙。外孙出生的时候,爹正建屋,手头紧,也没……不讲这些了,接住吧。”
李惠萍只好把这叠钞票接过来了。
“爹,快进屋吧。”过了桥,惠萍对李石汉说。
“你们回屋去吧。我到外面转转,想好生看看你们这新屋。”
李石汉说完,离开了屋前新铺的石板路,拐了一个弯,登上了坡道,到屋后的竹山里去了。他想从前面,从后面,从左面,从右面,把这新屋看个够。他觉得,这是一种享受,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