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生想陪李石汉上屋后的竹山里去,被李石汉拦住了:“你忙去吧。让我一个人走走。”恰巧这时,惠萍也悄悄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襟。她要把母亲的交代,转达给男人。周树生会意,停住了脚步。
李石汉进了屋后的竹林,望着一层层红砖砌起的这栋新屋。他的心情无法平静了。多少云,多少雨,在心间汇集、飘落;多少雷,多少电,在脑际炸响、闪动……
六
李石汉二十八岁那年,盖起了一栋新屋,把张碧兰娶到那新屋里来。哪知,就在婚后的第二年,世道不太平了,这里,那里,到处拔白旗,插红旗;山里,山外,遍地卫星上天;东边,西边,全是钢铁元帅升帐……
那天清晨,刚刚成立的公社传来一道命令:十天之内,要在石狮桥那里盖一个万头养猪场。盖房的材料哪里来?进山去砍树?临时踩泥放砖?当然不行。公社规定,由石狮桥附近的两个大队解决。大队雷厉风行,把一项一项材料摊派到各生产队。李石汉那个队里的生产队长龙三标,在旧社会看相、算八字、打莲花闹、做小生意……他都干过。这个人的头脑热得很。在他眼里,好像共产主义的天堂就到脚边边上了,一伸脚就迈进去了。他接到摊派建房材料的任务后,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眼睛便盯住了李石汉新建的那栋屋子。其他的房子都陈旧了,只有这栋屋子刚盖起一、两年,材料全是新的。他果断地做出决定:把这栋屋子拆掉,材料送去盖万头养猪场,并且立即集合民兵队伍动手拆屋。
李石汉听到风声,一路飞脚,跑回家来,把队里要拆房的消息告诉六十多岁的老娘,告诉妻子张碧兰。听到这一消息的一位堂叔,也赶来了。李石汉摸起一把锄头,准备等龙三标带人来拆屋时,和龙三标干一仗。饱经风霜、深明世故的堂叔,一把拉住李石汉,劝他说:“贤侄,硬来不得,你要吃大亏的。”
“这样吧,石汉性子烈,回避一下,到我屋里坐着去。你娘是上了年纪的人,我想他们不会拿你娘怎么样。让你娘守在屋里,向他们求情说好话。”
“这法子好,这法子好。你们都走,都走吧。”
李石汉和张碧兰,在娘的催促下,躲到堂叔屋里去了。不大一会儿,拆屋的队伍,哟嗬喧天地来了。石汉娘对着龙三标,跪地就是一拜:
“龙队长,你做做好事,把屋子给我们留下来吧。”
“建设共产主义,是比做什么好事都要好、都要大的好事啦。他婶子,要进天堂了,还舍不得这栋破屋呀!”龙三标忍着性子,尽量做着说服工作。
“这不是破屋啦,这屋子刚刚盖起。拆了它,我们一家子到哪里去安身哪!你,就做做好事吧!”
“上级已经安排好了。万头养猪场盖好后,你们全家都调到养猪场去养猪,搬到养猪场去住。那屋子,是新式样儿,比你这屋子好多啦!”
龙三标说罢,让人架起梯子就准备上屋顶掀瓦了。
石汉娘疯了一般,搬动腿脚飞快地往梯子上爬。
“哗啦,哗啦,”一把一把的瓦掀掉了,一个传一个地将瓦片递下去了。石汉娘气呀,急呀,想扑过去,捉住那些掀瓦的手,一脚没有踩稳,“扑通”一声,她从屋顶上掉下去了……
老人伤势不轻,鲜血流了一地。龙三标一下也懵住了,不知如何办好。躲在堂叔家的李石汉和张碧兰闻讯赶来了。见娘摔成了这个样子,李石汉浑身的血液全往脑门顶上冲。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手揪住龙三标,狠狠就是两拳,龙三标被打倒在地,动弹不得……
夜里,堂叔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对李石汉说:“一位好心的干部透风给我:明天,公社将召开万人斗争大会,批斗你。说你毒打革命干部,反对大跃进,反党……”
躺在**奄奄一息的娘,拉着石汉的手,吃力地说:“别管我了,别管我了,你、你快走,快走,逃到远天远地的地方去,躲起来……”
“不,娘!”李石汉这个硬汉子,扑到娘的面前,“哇”的一声哭了。
“听娘……的……话!”
夜,倾盆大雨。李石汉决计外逃。张碧兰倒在李石汉的怀里,痛哭着。
“碧兰,娘……”
“有我。你走吧!躲过这阵风浪,就快回来。”
张碧兰送李石汉踏上了屋后的山路。雨更大了。满山满岭,风声,雨声,雷声……
三年后,李石汉回到了月亮溪边。这时,屋子拆掉了,娘不在世了,妻子被逼走了。他坐在溪边,往月亮溪水里洒下了多少眼泪呵!
“爹,吃饭了。”
惠萍站在屋后面的阶基上喊李石汉了。李石汉从遥远的、痛苦的那一幕里惊醒过来。他摇摇头,好像要把这痛苦的记忆统统甩掉。是呵,别去想它了。眼前这日子,变起来快得很。实行责任制才短短两、三年,自己的屋子又盖起来了,盖得比那一年盖的那栋还高大,还气派。
他走到大门前,特意吸燃一支烟。然后,庄重地点燃了手里那挂浏阳名牌千子响鞭炮。
“叭叭叭……”
红红的鞭炮响了。带着喜庆意味的硝药气息,顿时飘**在这栋新瓦屋里……
第三章
七
堂屋里,摆着两张漆得红光闪亮的方木桌。客人不多,只请了自家几个亲戚。共两桌,一桌男客,一桌女客。
菜的样数也不多,但很精致。每一样,都飘**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一样一样的菜,都端上了桌。主人请客人们入席就坐了。客人中,受人推崇的,自然是树生的岳老、惠萍的阿爹李石汉了。他被树生拉着坐在上头。
“解放都三十多年了,还讲这样的礼节?大家随便坐吧。”话虽这么说,但李石汉还是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上头。
彭少兵被请在李石汉的对面入坐。周树生一本正经地指着彭少兵向李石汉介绍:“这一位,是我们矿上的胡老师傅。”彭少兵向李石汉礼貌地点点头。李石汉赶忙起身,朝彭少兵哈哈腰,还了礼。不知是谁已经在客人们中间做了工作,大家都装着不知道,都把彭少兵当做煤矿上的老师傅。
有三个人的心里是紧张的:树生、惠萍和惠萍娘。生怕事情穿了泡,弄得主人和客人,特别是三位老人尴尬。坐在男客席上陪客的周树生,不时看着李石汉和彭少兵,看气氛是否正常?坐在女客席上的惠萍和惠萍娘,也不时把目光偷偷地投过来,观察着这边的动静。一些好奇的客人,也不时看看李石汉和彭少兵的脸色。大家都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此刻,彭少兵的心情,很平静。经过一番紧张的思想斗争以后,他冷静了。现在,他显得很坦然,很大度。坐在那里,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大家坐定以后,没等树生先开口,彭少兵就举起杯来,提议道:
“让我们为周师傅家这栋新屋落成,也为小宝宝长命百岁,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