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宫中芍药开得正盛。太后设赏花宴,邀后宫妃嫔、宗室女眷共赏。沈清辞作为裕王侧妃,自然在受邀之列。宴席设在御花园的临水亭中。亭外花团锦簇,亭内丝竹悦耳,妃嫔们衣香鬓影,言笑晏晏,一派和乐景象。沈清辞坐在宗室女眷一席,与几位郡王妃轻声交谈。目光偶尔掠过主位,见苏云昭正陪太后说话,神色温婉从容。宴至半酣,周贵人忽然笑着开口:“今日芍药开得这般好,让人想起裕王府的田庄——听说那儿试种了新花种,花开得比别处都艳呢。”这话来得突兀,席间微微一静。周贵人是周启元之女,入宫不到两年,位份不高却因家世显赫,在宫中颇有存在感。此时她提起裕王府田庄,看似闲聊,实则意味深长。太后含笑问道:“裕王府还种花?”沈清辞起身回话:“回太后,王府田庄确有一片花田,种了些芍药、牡丹,是为供应府中观赏,也偶尔赠与各府亲友。算不得什么。”“侧妃过谦了。”周贵人抿嘴一笑,“我听说,裕王府那田庄可不简单。又是改良耕种,又是试种新花,俨然成了宗室典范。这般能干,倒显得我们这些只会赏花的人平庸了。”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机锋——将裕王府捧得过高,易招人嫉恨。席间几位妃嫔交换眼色,都不接话。苏云昭放下茶盏,温声道:“周贵人这话差了。裕王府田庄办得好,是陛下推行新政的成果,也是宗室表率。咱们在宫中,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祈福,便不枉身为皇室中人。何来平庸之说?”她看向沈清辞,笑容亲切:“况且沈侧妃为田庄之事尽心尽力,本宫是知道的。前些日子还主动请求将田庄作为清查试点,这般坦荡,实属难得。”一番话,既捧了皇帝新政,又肯定了沈清辞的功劳,还轻描淡写地将周贵人的挑拨化解于无形。周贵人脸色微僵,强笑道:“皇后娘娘说得是。是臣妾失言了。”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沈清辞垂眸饮茶,心中却已转过几个念头。周贵人今日发难,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她父亲周启元与秦忠彦勾结,针对裕王府,女儿在宫中配合,倒是一出好戏。只是这出戏,唱得未免太急。宴散时,已是暮色四合。沈清辞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御花园的转角处,恰好遇见周贵人。周贵人显然是在等她,屏退了宫女,独自站在一株芍药旁。“周贵人。”沈清辞敛衽行礼。周贵人打量着她,忽然道:“沈侧妃今日好风光。皇后娘娘当众夸赞,太后也对你另眼相看。”“贵人过誉。”沈清辞神色平静,“不过是尽本分罢了。”“本分?”周贵人轻笑一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的本分,是不是也包括……将裕王府的势力越扩越大,直到威胁到该威胁的人?”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沈清辞抬眸看她,眸光清冷:“贵人此言何意?裕王府一切所为,皆在陛下和皇后娘娘监管之下,何来威胁之说?”“监管?”周贵人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若是真能监管得住,今日宴上,我又何必多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沈侧妃,我劝你一句,树大招风。裕王府如今是宗室标杆,可这标杆……也是最容易倒的。”沈清辞静静看着她,忽然问:“这话,是贵人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人所托?”周贵人神色微变。沈清辞逼近一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周尚书近日与秦御史走得近,莫非……是想借田庄之事,打压裕王府?可惜,皇后娘娘明察秋毫,没让这算计得逞。”周贵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你、你胡说什么……”“我是不是胡说,贵人心里清楚。”沈清辞神色淡然,“只是我也想提醒贵人一句——后宫干政,是大忌。周尚书若要算计,该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来。让女儿在宫中做刀,未免……不太体面。”这话说得重,周贵人又惊又怒,脱口而出:“父亲也是为了朝廷……”话出口,她才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可已经晚了。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多谢贵人告知。”说罢,转身离去,留下周贵人呆立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走出御花园,檀香迎上来,低声道:“侧妃,周贵人刚才……”“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沈清辞脚步未停,“回府。”马车驶离宫门,融入暮色中的街巷。车厢里,沈清辞闭目沉思。周贵人那句“父亲也是为了朝廷”,看似辩解,实则泄露了关键信息——周启元针对裕王府,是打着“为朝廷”的旗号。这旗号背后,藏着什么?是纯粹的政见不合,还是……有更深的图谋?她想起父亲传来的消息:周启元与秦忠彦走近,恐成新党。这“新党”,究竟想做什么?整顿吏治是假,打压宗室是真?还是说……另有所图?马车在裕王府门前停下。沈清辞下了车,抬头望了眼府门上的匾额。“勤政爱民”四个字在暮色中泛着金辉,耀眼,却也沉重。这荣耀是护身符,也是靶子。周启元今日让女儿在宫中发难,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下一次的攻势,恐怕不会太久。而她,必须做好准备。:()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