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寅时入宫,袍角沾着晨露。“漕帮帮主赵四交代,北瀚国近年通过漕运私运入京的,不止药材兵器。”他呈上一卷账册,“还有共计二百三十七名细作,伪装成漕工、商贩、戏子,已潜入京城及周边州县。”苏云昭接过账册,烛火下细细翻看。账目记录详尽,细作名单、潜伏地点、联络暗号,一应俱全。最末一页,赵四画押供认:北瀚国三皇子拓跋宏于去岁秋,曾亲至漕帮总舵,许以“事成后长江漕运归其独家”。“好大的胃口。”苏云昭合上册子,“赵四现在何处?”“诏狱地牢,重兵看守。”凌墨道,“但他供出这些后,当夜便中毒身亡。毒藏于齿缝,应是早备下的死士。”苏云昭并不意外。北瀚布局多年,岂会留此活口。能拿到这份名单,已是意外之喜。“按名单抓人,动作要快。”她吩咐,“记住,留几个不打草惊蛇的,放长线。”“臣明白。”凌墨迟疑,“还有一事……赵四死前曾说,北瀚在朝中,另有一位‘贵人’相助。此人非李庸、周勉之流,位高权重,深得陛下信任。”苏云昭眸光一凝:“他可说名字?”“未及说出,便毒发身亡。”凌墨低声道,“但他说……此人右腕内侧,有一道陈年箭疤。”右腕箭疤。苏云昭脑中飞快闪过几张面孔。御前行走的几位重臣,武将出身的宗室,甚至……她掐断思绪。“此事暂勿声张。”她抬眼,“先清理细作。至于那位‘贵人’……本宫自有计较。”凌墨领命退下。拂雪端来参茶,轻声道:“娘娘一夜未眠,歇会儿吧。”苏云昭摇头,走至窗前。天色将明未明,宫墙轮廓隐在淡青色雾霭中。腊月廿五一役,北瀚折兵五千,细作网被破,看似大胜。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斩了对方一只手。真正的威胁,是朝中那位“贵人”,是北瀚未灭的野心,还有……冷宫里的沈清辞。三日前,沈清辞被押入冷宫“听雨轩”。那地方偏僻荒凉,门窗朽坏,冬日里阴寒刺骨。萧景珩下旨:非死不得出。可苏云昭知道,沈清辞不会坐以待毙。果然,午后檀香求见。她跪在阶下,捧上一只木匣:“侧妃……沈氏让奴婢将此物交予娘娘。”拂雪开匣查验,是一叠银票,并几处田庄地契。数额之巨,令人咋舌。“她说,这是她手中所有现银与产业。”檀香叩首,“愿全部充公,以赎罪愆。”苏云昭未看那些财物,只问:“她还说了什么?”檀香抬头,眼眶微红:“她说……‘告诉皇后,北瀚不会罢休。我虽入冷宫,手中还有些可用之人。若娘娘需要,随时听候差遣。’”以退为进。沈清辞这是要将自己最后的价值捧出来,换一线生机。苏云昭沉默片刻,道:“东西收下,交内务府入库。至于她的人……本宫暂且用不上。”檀香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磕了三个头,退下了。拂雪合上木匣,低声道:“沈清辞这是想戴罪立功,重获自由?”“她是想活命。”苏云昭淡淡道,“但更想借本宫之手,对付北瀚。”“娘娘信她?”“信与不信,不重要。”苏云昭走到案前,提笔蘸墨,“重要的是,她与北瀚已成死仇。敌人的敌人,暂且可作棋子。”她开始拟旨。北瀚溃败后,朝中格局悄然生变。一些原本观望的中立派官员,见皇后手段雷霆、陛下倚重,开始主动靠拢。但另一些人,则暗中串联,似在谋划什么。沈清辞入冷宫前,曾设宴拉拢过这些中立派。如今她倒台,这些人失了依靠,正是分化收服的好时机。三日后,苏云昭在坤宁宫设“贤才宴”。受邀者共十二人,皆是朝中素有清名、却迟迟未表态支持新政的官员。席间不谈朝政,只论诗文典故,气氛融洽。酒过三巡,苏云昭才缓缓道:“诸位皆国之栋梁。如今北瀚虎视,朝局初稳,正需众贤同心,共扶社稷。”众人面面相觑。礼部侍郎王文清起身拱手:“娘娘所言极是。只是……臣等愚钝,不知该如何效力?”“简单。”苏云昭微笑,“陛下推行新政,意在强国富民。诸位只需在各自职司上秉公办事,支持新政推行,便是大功一件。”她目光扫过众人:“当然,朝廷也不会亏待忠臣。三年内,若有政绩突出者,本宫亲自向陛下请旨,擢升重用。”此话一出,席间神色各异。有心动者,有意动者,也有低头不语者。宴散后,苏云昭独留王文清。“王大人方才似有疑虑。”她开门见山。王文清苦笑:“娘娘明鉴。臣并非不愿效力,只是……朝中水深,臣等若贸然站队,只怕祸及家门。”,!“大人怕谁?”苏云昭问,“北瀚?还是朝中某些……‘贵人’?”王文清脸色微变。苏云昭心中有数,不再追问,只道:“大人只需记住,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是陛下,执掌凤印的是本宫。该怕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王文清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臣……明白了。”他退下后,拂雪近前低语:“娘娘,王文清出宫后,绕道去了城西茶楼。约半盏茶功夫,户部周侍郎也进了那茶楼。”周侍郎,周启元的堂弟。苏云昭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有些人坐不住了。与此同时,冷宫听雨轩。沈清辞裹着破旧的棉袍,坐在漏风的窗前。炭盆里只有几块劣炭,烟气呛人。檀香悄悄翻墙而入,将一包糕点放在桌上。“侧妃,事情办妥了。”她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已有一半暗中投了皇后。剩下那些,还在观望。”沈清辞掰了块糕点,慢慢嚼着。“让他们都去。”她声音嘶哑,“我既倒了,他们另寻出路是应当的。”“可是……”“没有可是。”沈清辞抬眼,“苏云昭现在需要人手,不会亏待他们。至于你我……暂且蛰伏。”檀香红了眼眶:“难道咱们就在这冷宫待一辈子?”“待?”沈清辞笑了,笑容冰冷,“北瀚害我至此,我岂能让他们好过。”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这是我最后一张牌。”她将纸递给檀香,“你想办法交给苏云昭。记住,要让她相信,这是我主动投诚,别无他求。”檀香接过细看,倒吸一口凉气。“侧妃,这……这可是北瀚在大靖的全部暗桩!您真舍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清辞望向窗外枯枝,“苏云昭得了这个,必会全力清剿北瀚势力。待他们两败俱伤……”她没说完,但檀香懂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沈清辞又道,“让咱们埋在科举考官里的人,开始动作吧。春闱在即,这可是提拔自己人的好机会。”“可咱们现在……还有能力插手科举吗?”“有没有能力,试试便知。”沈清辞眼神渐厉,“苏云昭以为我彻底倒了,那我就让她看看,困兽犹斗,能撕开多大口子。”檀香重重点头,将纸贴身藏好,悄然离去。沈清辞独坐窗前,看着手中半块糕点。这是豆沙馅的,甜得发腻。从前在裕王府,她从不碰这种粗劣点心。可现在,这是她一日仅有的食粮。她慢慢吃完,舔净指尖每一粒碎屑。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拓跋宏给她的,所谓“信物”。烛火下,虎符泛着冰冷的铜光。“拓跋宏……”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划过符上狰狞的虎纹,“你利用我,舍弃我,如今还想让我当弃子。”“做梦。”她将虎符握紧,铜棱刺痛掌心。这局棋还没完。她沈清辞就算跌进泥里,也要拽着仇人一起,万劫不复。窗外,暮色渐沉。冷宫深处,传来隐约的哭泣声,似有若无,飘散在寒风里。而京城某处暗宅中,几位官员正密议。“沈侧妃倒了,咱们怎么办?”“怕什么,另寻靠山便是。”“可皇后那边……似乎不好糊弄。”“那就让她忙起来。”主位上的老者缓缓道,“春闱将至,科举大事,出点纰漏……够她头疼一阵了。”众人相视,心领神会。烛火跳动,映亮一室阴谋。:()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