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庙的阴影里,沈清辞见到了那位北瀚谋士。那人身形瘦长,着深灰布衣,面罩黑纱,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见沈清辞来,他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物——半块虎符,与沈清辞手中那半恰好吻合。“拓跋将军的信物。”谋士声音沙哑,“侧妃可验看。”沈清辞接过,指尖摩挲铜符边缘。虎符是真,但人心难测。她抬眸:“将军要的诚意,我已给了。刘顺之事,可查证了?”“查了。”谋士眼中闪过精光,“刘顺确为北瀚暗桩,潜伏二十三年。侧妃如何得知?”沈清辞不答反问:“这便是我的筹码。将军的‘厚礼’何在?”谋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置于破供桌上。囊中非金银,而是三枚令牌——一枚可调北瀚边境三百死士,一枚可支取北瀚在江南钱庄的存银,最后一枚,刻着古怪图腾。“此乃‘影卫令’。”谋士指着图腾令牌,“持此令,可号令北瀚在大靖境内的十二名影卫。他们散在各处,身份各异,只听令行事。”沈清辞心下一震。拓跋宏竟舍得给出这般力量?“将军要什么?”她问。“三件事。”谋士竖起手指,“第一,半年内,摸清京畿三大营的布防弱点。第二,设法让苏云昭离京三月以上。第三……”他顿了顿,“明年春,北瀚起兵时,侧妃需在京城制造粮荒。”沈清辞静默半晌。“前两件尚可谋划,第三件……”她摇头,“京城粮仓由户部与禁军共管,我如今困在冷宫,如何能动?”谋士笑了:“侧妃何必自谦?裕王府虽倒,沈家旧部仍在。那些被罢黜的地方官,那些被排挤的宗室子弟,都是可用之人。况且……”他压低声音,“侧妃手中,不是还有‘那位贵人’的把柄么?”沈清辞瞳孔微缩。他知道。他知道沈家背后还有人。“你究竟是谁?”她寒声问。谋士缓缓摘下面纱。那是一张陌生而沧桑的脸,右颊有条刀疤,从颧骨划至下颌。但最让沈清辞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眼神太熟悉,像极了当年教她弈棋的祖父。“在下姓墨,名寒川。”他拱手,“北瀚前军师,因直言触怒太子,被逐出朝堂。如今效命三皇子拓跋宏将军。”沈清辞盯着他:“墨先生既有这般才能,为何选我?”“因为侧妃无所顾忌。”墨寒川直言,“苏云昭要守江山,萧景珩要稳朝局,他们皆有牵绊。唯侧妃……家破人亡,无路可退。这样的人,才敢行非常之事。”这话刺中沈清辞心底最痛处。她攥紧虎符,铜棱硌得掌心生疼。“好。”她抬眸,“我与你合作。但今日起,你所献计策,需先经我手。若有半分欺瞒,我纵死,也会拉你陪葬。”墨寒川躬身:“谨遵侧妃之命。”此后半月,沈清辞按墨寒川所教,开始“小试牛刀”。她让檀香暗中联络旧部,以裕王府残留的田产为抵押,向钱庄借贷三千两。又通过墨寒川牵线,与江南一家绸缎庄搭上关系,将那三千两全数投入,订购了一批时兴的云锦。“绸缎庄东家是北瀚的人?”沈清辞问。墨寒川摇头:“是正经商人,只认银子。但运货的漕帮,有我们的人。侧妃这批货,可免三成运费。”沈清辞心下计较。省下的运费,恰好够她再招揽三名落魄书生——皆是科举落第、怀才不遇之人。她将他们安置在城外一处庄子里,让墨寒川暗中考察。墨寒川出了三道题:一是如何整顿田庄增产,二是如何疏通官府关系,三是若遇仇家追杀该如何应变。三日后,答卷呈上。墨寒川细看罢,挑出一份:“此人可用。”沈清辞接过。答卷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增产之策提及堆肥轮作,疏通关系主张“以利诱之,以势压之”,应对追杀则建议“化整为零,暗藏民户”。最妙的是最后一句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但需牢记: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叫什么?”“陈砚。”墨寒川道,“祖籍青州,父亲原是县丞,因得罪上官被罢黜,家道中落。他连考三次不中,如今在茶馆说书糊口。”沈清辞思忖片刻:“带他来见我。”两日后,庄子密室内,沈清辞见到了陈砚。那人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神却澄澈坚定。见沈清辞,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你知道我是谁?”沈清辞问。“知道。”陈砚直言,“前裕王侧妃,沈家女。但草民愿效力的,是‘能成事’的主君,非某个人。”沈清辞笑了:“你不怕惹祸上身?”“怕。”陈砚抬头,“但更怕庸碌一生,老来悔恨。”“好。”沈清辞起身,“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府中幕僚。月银十两,若献策有功,另有重赏。但有一条——忠心不贰。若生异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草民明白。”陈砚跪下,“既认主,此生不渝。”沈清辞让墨寒川带他下去安置,独坐案前,心中却无半分喜悦。陈砚确是人才,但越是这样的人,越难驾驭。今日他为利来,他日亦可能为利走。正思量间,檀香匆匆入内,脸色发白。“侧妃,宫里传来消息……苏云昭在查宗正寺卿萧景瑜,似与科举舞弊案有关。”沈清辞手一颤,茶水泼湿袖口。萧景瑜?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逢年过节给各府送糕点的老好人?“可查到什么?”“说是在查他右腕有无箭疤。”檀香低声道,“凌墨的人已盯上景瑜郡王府了。”沈清辞脑中飞快转着。萧景瑜若真是“贵人”,那自己手中的把柄……她猛地起身,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只铁盒。盒中是一叠旧信,最下面压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刻着双鲤戏莲。那是三年前,萧景瑜送她的“生辰礼”。当时他说:“侧妃才情出众,可惜身为女子,困于深宅。若为男儿,当有一番作为。”如今想来,字字皆藏深意。“墨先生。”她唤来墨寒川,“你可能派人盯住萧景瑜?尤其是他与外界联络的渠道。”墨寒川沉吟:“萧景瑜是宗室,身边必有高手护卫。硬盯恐打草惊蛇。但……若从旁入手,或可一试。”“如何入手?”“萧景瑜好茶,每月十五必去‘清风楼’品新茶。茶楼老板是他故交,但沏茶的伙计,可换我们的人。”沈清辞点头:“此事交你办。切记,只盯不碰。”墨寒川领命而去。当夜,沈清辞辗转难眠。她想起父亲生前曾说:“朝局如棋,你以为自己是弈者,殊不知也可能是棋子。”如今她与苏云昭对弈,萧景瑜在旁观,拓跋宏在局外落子……那执棋的,究竟是谁?窗外月冷如霜。沈清辞披衣起身,摊开纸笔,开始勾画京城势力图。裕王府残部、沈家旧人、北瀚影卫、新招幕僚……这些散落的点,需连成线,再织成网。而网的中央,必须是萧景瑜。若他真是“贵人”,那他的图谋,绝不止科举舞弊。沈家倒台,裕王失势,皆在他算计之中。那么下一步,他会对谁动手?苏云昭?萧景珩?还是……自己?沈清辞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血。她忽然明白:这局棋里,所有人都是棋子。能活到最后的,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狠的。:()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