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献上的第一策,是“以商养兵”。他在青纸地图上勾出三个地点:河间府的盐场、江陵的粮仓、陇西的马市。“这三处,皆有沈家旧部。”陈砚指尖点着图,“盐场管事赵康,曾是老太爷的门生。粮仓督运李茂,娶了沈家旁支的女儿。马市的胡商萨比尔,当年走西域时,受过沈家救命之恩。”沈清辞细看地图:“他们如今还敢认沈家?”“明面不敢,暗中可通。”陈砚道,“侧妃只需修书三封,陈明利害。赵康贪财,许他三成利;李茂重义,动之以情;萨比尔念旧,还他个人情便是。”“如何运送?”“走漕帮。”墨寒川接话,“周福虽死,漕帮内仍有我们的人。盐、粮、马匹,可伪装成商货,分批运入京畿。到京后,暂存于各家庄园,化整为零。”沈清辞沉吟:“苏云昭不是傻子。大宗货物进出,她必会察觉。”“所以不能‘大宗’。”陈砚翻开第二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盐分十批,每批不过百斤,混入干货中。粮走漕船夹层,每船只藏十石。马匹最难,但可买通驿站,以驿马之名分批调入。”“风险太大。”“有风险,才有收益。”墨寒川道,“侧妃若要成事,必须掌兵。京中禁军动不得,便从地方下手。河间府有三千府兵,江陵有五千水军,陇西更有八千边军——这些虽直属朝廷,但其下层的校尉、队正,多有不得志者。以财帛动之,以前程诱之,未必不能拉拢。”沈清辞心动了。但她仍存疑虑:“苏云昭在地方必有眼线。”“所以需双管齐下。”墨寒川眼中闪过锐光,“明面上,侧妃可让裕王府出面,以‘安抚旧部’为名,向这几处捐赠钱粮、修缮祠堂。暗地里,再由我们的人接触目标将领,许以重利。”“若被察觉……”“那就弃卒保车。”陈砚接口,“所有联络,皆通过中间人。一旦出事,中间人自会‘暴病而亡’,线索立断。”沈清辞看着眼前二人,一老一少,一阴一阳,竟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终于点头:“就依此计。墨先生负责联络旧部,陈先生统筹账目。檀香居中传信。记住——宁可慢,不可错。”三人领命。行动悄无声息地展开了。河间府那边,赵康起初不敢接信,直到看见信末盖着的沈家老印——那是沈渊生前最私密的印章,仅有三枚,一枚随葬,一枚在沈清辞手中,最后一枚不知所踪。他连夜回信:“盐可出,但需现银。另,府兵都统刘猛好赌,欠债千金,或可入手。”江陵李茂的回信则满是唏嘘:“沈家待我恩重如山,今虽落魄,不敢相忘。粮仓新到的三万石江南米,我可扣下三千,但需快运,月末稽查。”陇西的萨比尔最干脆,派人送来十匹西域良驹,附言:“马已上路,分五批,持此令牌接应。另,陇西守将王贲之弟王悍,因殴伤上官被革职,现闲居家中,郁郁不得志。”沈清辞将情报一一记下,让墨寒川评估。“刘猛可用赌债控制,但此人贪婪,易反噬。”墨寒川批注,“王悍勇武但莽撞,需以激将法驱之。唯李茂稳妥,可作长期暗桩。”沈清辞采纳其议,分别部署。然而就在第一批盐货即将抵京时,变故突生。那日黄昏,檀香面色惨白地跑回来:“侧妃,河间府出事了!赵康……赵康昨夜暴毙,说是饮酒过度,摔入井中!”沈清辞手中茶杯“哐当”落地。“盐呢?”“被官府查封了。”檀香颤声,“说是私盐,连船带货全扣了。押货的伙计被抓,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供出了陈先生的名字。”沈清辞脑中“嗡”的一声。陈砚?他才入局半月,怎会被供出?“陈砚现在何处?”“在城外庄子,尚不知情。”“快!让他立刻离京!”沈清辞急道,“不,不能走……走了更显心虚。让他……让他去报官!”檀香愣住:“报官?”“对。”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让他以‘被诬陷’为由,主动去衙门申冤。就说那伙计与他有旧怨,故意攀咬。我再让裕王府出面保他。”话音未落,墨寒川疾步入内:“晚了。凌墨的人已到庄子,陈砚……已被带走。”沈清辞跌坐椅中。太快了。从赵康死到陈砚被捕,不过六个时辰。这绝不是巧合。“苏云昭……”她咬牙,“定是她早就盯上了。”“未必。”墨寒川神色凝重,“老朽方才收到密报,河间府知府三日前换了人——新上任的,是徐延年徐相的门生。”徐延年?沈清辞心念电转。徐相告病半年,怎会突然插手地方人事?除非……他根本没病,一直在暗中布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还有一事。”墨寒川压低声音,“赵康死前,曾与一位‘京城来的客人’密谈。据眼线描述,那人身形瘦高,右手总缩在袖中。”右手缩袖——是怕人看见腕上箭疤?沈清辞霍然起身:“是萧景瑜!”“侧妃确定?”“八九不离十。”沈清辞在房中疾走,“他知我在拉拢旧部,便抢先下手,既断我财路,又除我羽翼。好一招‘借刀杀人’——借苏云昭的刀,杀我的人。”檀香急问:“那现在如何是好?”沈清辞闭目沉思。良久,她睁眼:“弃了河间府这条线。让萨比尔停运马匹,李茂暂停运粮。所有明面活动,全部停止。”“那陈砚……”“救不了。”沈清辞声音冰冷,“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说。若他挺不过刑讯,供出我们……那便让他‘病死在狱中’。”檀香浑身一颤。墨寒川却点头:“壮士断腕,明智之举。但侧妃,经此一挫,地方渗透之计,恐难再行。”“那就换条路。”沈清辞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的宫墙,“朝廷不让碰官兵,我们便碰‘团练’。”“团练?”“各地乡绅为自保,募集的民间武装。”沈清辞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火光,“他们不受朝廷直接管辖,兵器自备,粮饷自筹。若能暗中掌控几支,也是一股力量。”墨寒川沉吟:“团练散漫,战力不足。”“不要战力,只要人。”沈清辞道,“人多,声势便大。声势大,朝廷就不得不忌惮。届时……或可逼出那位‘贵人’的真身。”她吩咐檀香:“去查京城百里内,有哪些大族在办团练。尤其注意那些与宗室有姻亲的。”又对墨寒川道:“先生可有门路,弄到一批……与裕王府制式不同的兵器?”墨寒川会意:“老朽明白。北瀚那边,正好有一批淘汰的旧械,可伪装成民间私铸。”“尽快运来。”沈清辞道,“记住,这次要走‘旱路’,分得更散,每批不超过二十件。”二人领命退下。沈清辞独对孤灯,提笔给苏云昭写了封密信——以匿名告发的方式,暗示河间府私盐案背后有宗室操纵。信末,她特意加了句:“其人右腕有旧伤,畏人见。”这封信,她让檀香塞进都察院的匿名投信箱。既然萧景瑜想借苏云昭的刀,那她便把刀,引回他脖颈。:()深宫谋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