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楚妃心头一沉,忧思愈重,虽不知陈卓途中遭逢何事,然此等情状,绝非寻常伤怀可比。
她未发一言,便飘然入室,反手阖门,声息俱无。
月华清冷,为斗室唯一光亮。
凌楚妃未近书案,于丈外寻一净洁蒲团,敛衽端坐。
她只是静坐,如佛前一盏长明琉璃灯,清辉微吐,不灼不耀,唯以这无念无求的相伴,试图化开一室沉沉的绝望。
更漏声歇,唯余死寂。
陈卓似无所觉,泥塑木雕般,纹丝未动。
凌楚妃也没有试图去打破。
她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陈卓本能地感受到了微弱的安全感,或许是他内心那场关于“强弱”、“对错”、“责任”的狂乱风暴暂时有了平息。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背脊,似乎也微弱地松弛了些许。
凌楚妃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变化,轻声开口道:“书院那边,关于下月文试选拔的细节章程,江鸣草拟了一份,但其中有几处关于考核标准和人才录用范围的界定,似乎与你我之前商议的略有出入。我已做了标注,明日你若有空,我们需再仔细斟酌一番。”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了具体的、需要他运用理智去处理的事务上。
“另外,”
她顿了顿,她以例行通报的平淡语气继续道:“天策府今日传来密报,城南几处据点近期似乎有邪道修士活动的迹象,手法诡秘,与之前几次事件隐有关联。”
“虽然规模不大,但时机微妙,需多加留意。神监司那边……沐掌司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只是暂时还未有定论。”
她将外部的威胁和潜在的责任,不动声色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陈卓的身体似乎因为这些具体的信息而有了细微的反应。
凌楚妃见状,没有再继续说话。
她知道,点到即止。
又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色都开始泛白。
陈卓那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暗,只吐出了三个字:“我没事。”
简单,却又沉重如山。
那话音里,似压着千钧苦楚,又杂着强弩之末的倦意,与骤然惊醒的茫然。
凌楚妃心头微窒,泛起一丝隐痛。
她知他绝非无事。
然他以此三字封缄心潮,欲独承其重,她便不再多言。
起身至案前,取过凉透的茶壶,另置一净盏,默默注满,置于他手畔案角。
放盏时,指尖似无意,轻轻拂过他紧攥的拳背。
冰凉的指尖与他灼热的皮肤相触,只有一刹那,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划过。
陈卓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却最终没有动。
只是那紧握的拳头,似是松开了那么一点。
凌楚妃也立刻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柔声说道:“陈卓,无论发生何事……”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又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想要脱口而出的担忧。
“我都会一直在。”
这句话,没有追问,没有过多的安慰,只有一句简单、直接、却又无比沉重的承诺。
如同磐石,落在这摇摇欲坠的黑暗之中。
似乎在告诉他,即使他刚刚窥见了地狱,即使他内心充满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即使他还远远不够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