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大桥,晚高峰的拥堵让这座长龙变成了一条发光的长虫。汽笛声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奥迪a6车厢内。刘伟把车窗升起,把车载香薰开到了最大档。后座角落,邱卫国捧着老年机,手指哆嗦。“嘟……嘟……喂?二拐子!你们到了没?啊?堵在引桥了?跑!给老子下车跑!”“大壮!一定要看住那小子,别让他做傻事!我马上到!哪怕跪下磕头也得给我把他拖住!”邱卫国挂断一个,又拨通一个。通讯录翻到底,一个备注着“邱峰”的名字跳进眼帘。那是他在市局刑警队当队长的儿子。邱卫国的大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微微颤抖。只要按下这个键,或许能调来特警,把人救下来。但下一秒,他咬着腮帮子,硬生生把手指挪开了。这是劳务纠纷,是他们这群泥腿子和资本家的烂账。儿子那身警服太干净,不能沾上这工地里的灰,更不能因为他这个当爹的无能,让儿子在单位被人戳脊梁骨。老人一生,都怕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我不找他……我能行。”邱卫国低声呢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前方,刹车灯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海洋。黄浦大桥,好像堵死了。“妈的,真晦气。”刘伟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老邱,这可不怪我,前面动都动不了,等通了再去收尸吧。”“咔哒。”刘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身影推开车门窜出。邱卫国在车流缝隙中狂奔,五十八岁的年纪,常年的重体力劳动早就掏空了他的膝盖,但此刻,他跑得比年轻小伙还快。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但他不敢停。王明是他从村里把人全须全尾带出来的,绝不能变成这冰冷江水里的一具浮尸。他决不允许发生这种事。近了。大桥中段,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嘈杂声被江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别过来!都给老子滚远点!”一声嘶哑的咆哮,带着绝望的颤音,刺破了喧嚣。邱卫国扒开看热闹的人群,踉跄着冲到最前面。只见护栏外侧,王明正如枯叶般摇摇欲坠。江水在几十米下翻涌,像张开的巨兽之口。是王明!没错,就是王明!二十岁,本该是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年纪。可现在,他穿着迷彩服,一条裤腿里面的腿早已萎缩变形。半年前在工地受了严重脚伤,恒泰只给了一千块就把他打发了。江风很小,却又很大,吹得他摇摇欲坠。“是老邱到了!”“小明!是我,你邱叔,你……你你,别犯浑!给叔回来!”这时候,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司机和路人,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有人在叹气,老邱还发现了里面站着三个工友。“叔,别喊了。”王明回过头,注意到了老邱,脸上显得很平静,“我要个钱,怎么就这么难呢?那是我的腿啊……三万块,就三万块,他们都不给。”“给!叔给你!叔一定要回来给你!哪怕要不回来,叔也会凑给你。”“那不一样了。”王明惨笑一声,“那是我的血汗钱,凭什么要你们凑?”说完,他松开了一只抓着栏杆的手,身子往江面倾斜了几分。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哎哎哎!别冲动!”刘伟也跑着过来了,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王董说了,要是真死了人,舆论不好压。“我是恒泰的经理,小王,你认识我吧,你的事我知道了。”刘伟举着手,笑道:“不就是三万块钱吗?至于吗?你先下来,咱们回公司,走个流程,我会指示财务马上就给你打款。”“刘伟,你们恒泰还是人吗?拿命要钱都得排队,你们王董的良心被狗叼了?”大壮攥着铁栏杆,朝刘伟啐了一口。“就是!当初干活的时候说是一家人,现在要钱就是‘走流程’!”二拐子在旁边抹着泪,声音嘶哑,“我婆娘在老家等着这钱开刀,你们这流程,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刘伟原本梳得油亮的背头被江风吹散,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额角。他避开那几双杀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保安身后缩了半寸,心里暗骂这帮泥腿子不识抬举。“吵什么吵!我这不是过来了吗?”刘伟重新堆起那副公式化的伪善,语调拔高,“小王,你先回来。咱们大公司讲究的是信誉,王董亲口发话,只要你下来,三万块钱特事特办,懂吗?”“特办……”王明霎时露出犹豫,随后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刘经理,特办是多快?我腿断的那天,你也说是走特办。这一走,走了半年。你们的流程,是阎王爷定的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刘伟脸色一沉,他怎么记得半年前自己说了什么,只觉现在面子挂不住,“我现在就让财务打款,行了吧?”,!说着,他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财务吗?对,给那个谁……王明,打三万块钱过去。特事特办,懂吗?”挂了电话,刘伟摊开手:“行了,钱打过来了,你手机马上就能收到。赶紧下来吧,大家都看着呢,别给咱们人抹黑。”王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周围的路人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们或怜悯、或看戏的脸上。“这经理看着挺爽快啊,估计钱真能给。”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低声跟旁边人交涉。“屁!你没看他那眼神?一看就是缓兵之计。”旁边的大妈搂紧了怀里鸡蛋,眼底尽是愤懑,“这年头,老实人的命就跟路边的野草一样,谁踩一脚都行。”人群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地等着。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骗子!你们都是骗子!”王明仰头大笑,眼泪顺着眼角横流进发际,“爸,妈,儿子不孝……”“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短信提示音出现。王明身子一僵,近乎本能地扣住一根横向的支架,掏出手机。【您尾号5418的储蓄卡账户于10月24日18:32收入(跨行转账)人民币40,00000元。附言:工资及精神损失费。付款人:恒泰(代)。】这声音不小,周边很快听见了。不过王明有点傻了。老邱也有点懵。真给了?这么快?“到……到了?”王明颤抖着举起手机,“叔!钱到了!还多了一万!”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甚至鼓起了掌。刘伟站在原地,一脸懵逼。他刚才根本没给财务打电话,那个号码是空号啊!“难道是王董?有人告诉王董了”刘伟撇了一眼身后的保安,心里嘀咕,“老板这是怕出事,私下安排人转了?还多给了一万封口费?果然是王董,这格局就是大。”想到这,刘伟腰杆立马直了,脸上堆起施舍般的笑容:“看见没?我就说公司不会差你们这点钱。多那一万,算是老板赏你的营养费。行了,赶紧下来,别给脸不要脸。”王明看着手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抓着栏杆,正要翻回来,动作却突然停住了。他看向老邱,又看向后面那几个工友。“刘经理。”王明的声音不再颤抖,“其他人的呢?老邱叔他们的工钱,什么时候给?”刘伟脸上的笑容一僵。“做人要知足。”刘伟压低声音,语气森冷,“钱给你了,你就赶紧滚下来。别他妈得寸进尺。”王董能给你一个人开后门就不错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给所有人发工资。“我不。”王明重新站直了身子,甚至往外挪了一步,“大家干得比我多,吃得比我苦。今天要把大家的钱都结了,不然……我就不下来!我就带着这四万块钱跳下去,做鬼也缠着你们!”“你!”刘伟气急败坏。你是哪里来的愣头青?拿了钱不该感恩戴德吗?“王明!你个混账!”老邱急得直跺脚,“你下来!我们的钱我们自己要,你别拿命去赌!”“我不!”王明倔得像头驴,“叔,我要是死了,你们去告他们!拿我的命去告!”刘伟有点破防了。晚高峰,大桥上的冷风,吹得他头疼,这帮泥腿子还在这跟他玩道德绑架。“好好好!”刘伟扯了扯领带,脸上的伪善彻底撕碎,露出狰狞的獠牙,“给脸不要脸是吧?想死是吧?你跳啊!有种你就跳下去!我看你敢不敢!”“刘伟!我操你大爷!”老邱红着眼就要冲上去拼命,被几个路人死死拉住。“你让小明跳,我就拉着你一起跳!”老邱嘶吼着,像一头被逼疯的老狮子,“老子房子不卖了,今天就拿这条命跟你换!”场面有些失控了。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瞬间。“叮——”“叮——”“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短信提示音奏响。不仅仅是老邱,在场的每一个工人,手机几乎同时亮起。老邱颤抖着手掏出那部碎屏手机。【您尾号8848的账户收入人民币68,00000元。附言:工资结清。】“我……我的也到了!”“我的也是!还有加班费!”“全到了!一分不少!”工友们捧着手机,一个个哭得像个孩子。大桥上,悲怆的气氛被喜悦冲散。刘伟摸了摸脑袋,发现脑子还在。他张大嘴巴,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翻看微书群消息。静悄悄的,财务部根本没人说话。“这……这怎么可能?”刘伟喃喃自语,“王董疯了?全发了?这得大几十万啊……”“下来吧!”老邱冲着王明大喊,脸上挂着泪,嘴却咧到了耳根,“真的发了!娃啊,咱们有钱了!咱们回家!”王明看着手机,又看看欣喜若狂的工友们,身子一软,瘫坐在管道上。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老邱和几个工友不顾一切地翻过护栏,七手八脚地把王明拽了回来。一群大老爷们抱在一起,哭声震天。围观的路人纷纷鼓掌叫好,有人甚至冲着刘伟竖起大拇指:“虽然态度差了点,但这也算办了件人事!”刘伟站在冷风中,听着这些“赞美”,只觉得后背发凉。这钱……真是王董发的?:()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