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茨中村,多元文化的调色板
我相信,茨中村迟早要成为眼下这个和平社会里的一个人文旅游景点,就像我已经写到过的明永村一样,尽管现在茨中村的人们还没有彻底认识到这一点。不过即便是现在,到茨中教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德钦县到维西县的沙石公路沿着澜沧江切割纵深的峡谷,九曲回肠般地顺江而下,道路险峻,江水凶猛,在这样的路上开车,技术是保命的一个前提,运气也很重要。谁知道前面有没有塌方,有没有泥石流下来。因此你最好把所有的神灵都祈求到,佛祖、上帝、耶稣,以及当地雪山上的护法神,即使你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可是在这段险峻的道路上,惟有信仰,才能支撑着你的信心和勇气;而且,你还希望各路神祗越多越好,不管他是代表哪种宗教和信仰。
我曾经两进茨中村,第一次是在5年以前的夏季,那时道路泥泞,破烂不堪,路上方的陡坡上不时有落石什么的坍塌下来,有一次一块石头正好落在我乘坐的三菱车前方一米多远,我们的车要是再快几秒钟,就“中头彩”给砸下澜沧江了。第二次去茨中村是为了赶去和村庄里的藏族人一起过圣诞节。我认为在一座藏区的乡村教堂里过圣诞节是一年中最大的浪漫——如果我们还有浪漫主义的精神的话。
茨中村离我生活的城市昆明大约有1000来公里,这个距离如果开车去的话,最快也需要3天。我选择了坐飞机到中甸,然后再换乘汽车,当天翻越了白马雪山到德钦县,第二天和几个藏族兄弟开一辆切诺基吉普进茨中村。他们是扎西尼玛、农布和马骅。扎西尼玛你们已经知道了,是一个雪山下的诗人,农布也算是个文化人,现在德钦县图书馆馆长的干活。马骅这哥们儿很有意思,天津人,复旦大学毕业,学国政管理什么的,但是毕业后不好好在大城市挣钱,放着优厚的待遇不要,独自跑到明永村小学去当义务教师,教一帮小孩子数学、语文、政治、英语等。乡村小学老师么,就像万金油到处抹。教学大纲规定的课程,马骅都如实地教。我知道在藏区的村庄里有许多这样的学校,一个老师支撑一所小学,名为“一师一校”,老师也是校长,还是炊事员、勤杂工,一所学校里的所有事务,都是他分内的工作。可这哥们儿不图名不为利,无组织无领导,在明永村干得怡然自得,有板有眼。闲下来时也像我一样,在藏区到处乱跑,靠写文章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我和马骅是一年前在梅里雪山下的明永村相识的。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路边的一家小客栈前,我和几个当地的朋友坐在客栈的台阶前喝茶。这时一个头发蓬松、胡子拉碴的年轻人趿拉来一双拖鞋来到我们面前。诗人扎西尼玛向我介绍说,这就是马骅。我们像萍水相逢的朋友一样点头致意,然后坐在那里,瞎聊,神侃。我发现这家伙是个很智慧的人,表面上嬉皮笑脸,俏皮幽默,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而骨子里比谁都明白,比谁都看得透,也比谁都有责任感和良知。
在这之前我已经听了不少关于这位兄弟的传闻,特立独行,自给自足,钱够用了,多余的钱就捐给村庄里的学校和孩子,是一个很有爱心和良知的年轻人。明永村也是我在藏区的生活基地之一,在认识马骅之前,我自认为对这个村庄熟得不能再熟。可是猛然碰见一个自愿把身家安在明永村、并甘愿奉献自己的才华给那些藏族孩子的青年诗人,我不得不对他陡生钦佩之情。
据说他的现代诗写得相当不俗,多次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当代诗歌年鉴”。我虽然对他的诗作理解不是很深刻,但冲他在明永村小学甘当小学老师的精神劲儿,我认为他比那些坐在咖啡馆里坐而论道的诗人们强得多。当然,现在他也跑了不少地方,写了不少东西,好多他去过的地方,我都没有去,让我对这位老弟既羡慕又钦佩。
我比较喜欢他的诗句中有这么几首:
未名湖诗会二首
第一个不是你,第二个也不是
你认为自己是第三个明白什么是文学青年的。而夜郎国的外族在京城里也需要暂住证。天上有个太阳,地上有个水缸,被5岁时候的你砸了从此你就没有影子。
一步三回头,但回头也不想看
过去没什么好,将来也不一定桃花和李花已经开过,马上就要谢了桃子和李子即将开始旅行,到天下各处去散发香气。冲天香阵还没透京城,你自己就先醉了。
另外一首诗写得很智慧——
日日新
——送 kanghe
“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每天都死一次,再活过来
始终穿同一个身体
豢养多年只有一个宠物。每天从头开始学习
识字、数数,总结世界的规律
每天从头开始爱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马骅在藏区跑几年下来后,他还会写出些什么样的诗篇来,但我敢打赌,今后他的诗句里将会有藏地的酥油味和青稞酒的醇香,以及雪山的清洌、峡谷的壮观,当然也还会有澜沧江的澎湃。现在好多他去过的地方,我都没有去。如果说他是一个个性张扬的新潮青年的话,还不如说他是极具叛逆精神的浪漫主义诗人。如今这样的诗人少啊。
这次来藏区,马骅已经更让我刮目相看了,他穿一件镶花边的藏式棉袄,下穿牛仔裤,足蹬登山靴,看上去很酷,很另类,我想只有像他这样看破红尘、又热爱藏文化的青年知识分子,才会在藏区的深山峡谷取将现代的和民族的义化因子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其实马骅更让我钦佩的是这次来听到的许多人们对他的赞美,他捐钱为明永小学修建了一个篮球场,让篮球第一次滚进了雪山峡谷里的学校;他教明永村的村民们简单的外语对话,使他们在面对外国游客时再不胆怯;因为他的允私,坦诚,以及对藏民族的爱,他在藏区已经赢得了人们对他的敬重。
德钦到维西的公路正在铺柏油路,推土机刚刚在做拓宽路面,加固路基的工作。因此公路上到处都是筑路队摆开的战场,约80公里的路走了几乎一天,在梅里雪山下一段名为“蓝月峡谷”的地段,陡峭的峡谷阴森恐怖,了无待意,尽管公路下万丈深渊里的澜沧江是碧绿色的,蓝月峡谷那个漂亮的“U”形弯将一汪幽蓝的江水勾勒出弯弯的月亮的模样,可是我们依然没有诗人的兴致。此前一个月,昆明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在这一段路上把车开进了澜沧江,人们找到他的尸体时,已经是离出事地点的下游好几十公里啦。在这生死就在毫厘之间的藏区公路上驾车,我们只有像虔诚的信徒一样默默地祈祷。背阴处的路面上还结着冰块,车轮碾压过去时,我们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这是一条绵长的峡谷,两边都是高大的山脉和耸入云天的雪山,公路似乎永远只有紧随着澜沧江,才能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好不容易才看见一座横跨澜沧江的大吊桥,江对岸就是茨中村。据说在没有这座吊桥以前,茨中村的百姓出入都是从一根系在两岸峭壁之间的溜索上飞越过江。土生土长的本地百姓对这种现今只有特种部队的好手才能掌握的飞越技巧,自然驾轻就熟,当年那些传教士们呢?当年他们是怎样过来的?
茨中村在峡谷的两岸,山脉降到河谷时仿佛被澜沧江削平了,峡谷里便忽然呈现出大片极为珍贵的平地。这是一个以河谷农业为主的藏、纳、汉、白、怒、彝族6种民族杂居的村庄,解放前还有傈僳族。如今茨中村有139户人家(比我5年前来采访时多了16户人家),信奉天主教的有89户(这个数目和5年前样),569人,且多为藏族;信奉藏传佛教的有42户,也是各民族的信徒都有,不仅有藏族,也有纳西族、汉族、怒族的人们信奉佛教。
这个河谷地带的村庄海拔较低,气候温和,土地肥沃,澜沧江边的冲积台地上甚至还可以种水稻。可以想见,当年外国传教士选中它作为传播上帝福音的村庄,跟村庄的自然条件和生产条件有关。
我们进村庄时,首先被村庄里一片片飘拂的红云所震撼,那是田边地头、房前屋后的一株株柿子树,熟透了的大红柿子挂满枝头,而人们似乎并不忙着去摘它们,存心让这些红色的柿子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装点出一些节日的气氛来。在平缓的河谷上,青稞地和梯田顺着河谷的走向次第铺排,冬季的河谷没有多少绿色,显得有些荒凉。好在有了这些大红色的柿子,一下就滋润了我们扑满风尘的双眼。那座教堂也掩映在红色的柿子树后,诗意盎然,令我首先想到的是宁静与和谐——大自然的宁静和人的和谐。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呢?
河谷里的茨中教堂被村庄里的藏式民居簇拥着,突兀地陈设于一片汉藏风格相结合的土木结构房舍中,就像一件不合时宜的古董。教堂的整体风格上遵循巴斯利卡式教堂的特征,又兼具罗马教堂的特色,同时又还有点中国传统建筑的东方色彩,比如在它的钟楼上方就有个看上去不伦不类的中式亭阁,还有翘起的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