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崤山古道时,秦怀谷已站在函谷关东门外三里处的山岗上。回头望去,那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在秋日薄雾中只显出一个黝黑轮廓,如同伏在群山之间的巨兽。关墙上的玄色秦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他转过身,向东而行。脚下这条道,是秦国通往中原的唯一官道。路面坑洼不平,车辙深陷。走了五里,才遇见第一支商队——七八辆牛车,装载着山货皮毛,车夫裹着破袄,见到独行的秦怀谷都投来警惕目光。“老哥,往洛邑还有几日路程?”秦怀谷在一处茶棚歇脚时问道。卖茶的老翁抬起昏花眼,打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脚程快,四日。客官是秦人?”“游历而已。”老翁倒碗粗茶推过来:“秦人往东走的少咧。这些年,都是关东人往秦国跑——逃荒的,避祸的。像客官这样往东去的,老汉今年就见着您一个。”秦怀谷端起陶碗,茶汤浑浊。他慢慢喝着。“去了也好。洛邑那可是天子脚下,热闹!酒肆里坐着的都是戴高冠的士人,说的话咱都听不懂。街市上什么都有,齐纨鲁缟,楚弓越剑……哎,老汉年轻时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付了两枚秦半两,秦怀谷继续上路。越往东走,道路越平坦。黄土路渐渐变成夯实的官道,车辙规整,两侧出现成片的农田。虽然已是深秋,田间仍有农人忙碌。村落也密集起来,土墙茅屋间偶见青砖瓦房。第三日午后,他渡过洛水。宽阔河面上船只往来,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篷船。艄公的号子声、船夫的吆喝声、桨橹击水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河对岸,地平线上已能望见连绵的城郭轮廓——那便是周天子所在的洛邑,天下之中。作为周王室东迁后的王都,此城已屹立数百年。城墙是厚重的夯土包砖,高约五丈,城头旌旗招展,虽已无鼎盛时的气象,依旧透着股王畿的雍容。十二座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如织,守门士卒只是懒洋洋地站着。秦怀谷随着人流走进城内。喧哗声扑面而来。街宽三丈,青石板铺地,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摇晃,药铺里飘出混合的草药香。行人摩肩接踵,穿短褐的贩夫走卒,着深衣的商贾,戴儒冠的士人。语言混杂,洛音雅言,齐语楚调。他在城中走了半个时辰,最后在西市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客舍住下。客房简陋,一床一几,窗外正对小巷,倒也清静。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秦怀谷走出客舍时,已是傍晚。西市最热闹的酒肆叫“闻鹤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喧哗——不是寻常酒客的划拳吵闹,而是高谈阔论,夹杂着拍案激辩。秦怀谷掀帘而入。一楼大堂宽敞,摆着二十余张案几,此刻坐了七成满。喝酒的人打扮各异,但多半都带着书卷气。有戴高冠、宽袍大袖的儒生,有束发佩剑、衣着简练的墨者,还有穿葛衣、蹬草鞋的隐士模样的。每人面前一壶酒,几碟小菜,话题却比酒菜热烈得多。他选了角落一张空案坐下,要了壶浊酒,一碟腌豆,默默听着。“……礼崩乐坏,莫过于此!”靠窗一桌,三个儒生模样的中年人正说得激动。为首的面色红润,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指敲着案几,“天子巡狩之制,三年一行,五年一狩。如今呢?天子困守王城,诸侯不朝!那秦国更是蛮夷之邦,国君竟亲自冲锋陷阵,与卒伍同列——成何体统!”“然也!”旁边瘦削的儒生接口,“秦人无礼,天下皆知。婚丧嫁娶,不依周礼;朝会议政,不遵典制。此番少梁战败,正是天道昭昭!”“何止秦国。”第三个胖儒生冷笑,“魏国虽强,亦僭越礼制。魏侯称王,已是大逆。如今又用公子卬这等纨绔为将,岂有不败之理?只是秦国更不堪罢了。”秦怀谷端起酒碗,慢慢啜了一口。酒很淡,带着酸味。他心中闪过念头:这些儒生,句句不离礼制,却无人提及少梁战场上那些饿着肚子拼杀的秦军士卒,无人提及河西百姓连年征战的苦楚。礼?能当饭吃么?能挡刀剑么?隔壁一桌传来嗤笑声。是三个年轻士子,衣着朴素,腰佩短剑,坐姿挺拔。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约莫三十岁,眼神锐利如鹰。“儒家诸位,还是这般空谈。”方脸汉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堂,“礼制?如今的天下,讲礼制的国家,哪个强了?鲁国守礼,被齐国打得割地;宋国尊周,在楚国面前俯首称臣。礼能强国么?能御敌么?”儒生们脸色一变。胖儒生拍案而起:“阁下何人?敢在此妄议先王之道!”“法家,韩启。”方脸汉子稳稳坐着,眼皮都不抬,“法家不讲虚礼,只讲实效。国何以强?在于法度严明,赏罚分明。秦国之败,非败于无礼,而败于无法!军功授爵,本是好制,却被贵族层层盘剥,士卒拼死不得功。如此之法,不如无法!”,!“荒谬!”红脸儒生也站了起来,“法家刻薄寡恩,商君变法,最终车裂。韩非着书,身死秦狱。这等亡国灭身之学,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商君虽死,秦法犹存。”韩启冷笑,“秦孝公用商君之法,秦国强于西陲。至于韩非——那是遇主不明。若遇明主,法行天下,何愁四海不平?”两边越吵越凶,唾沫星子飞溅。其他酒客有的起哄,有的摇头,还有的低声议论。秦怀谷目光扫过大堂。窗边独坐一个葛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前只一壶清水,正闭目养神,仿佛周遭喧闹与他无关。但秦怀谷注意到,老者耳朵微微动着——他在听。楼梯处又下来几人。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容俊朗,嘴角总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持剑,一捧匣。锦衣青年径直走向中央一张空案坐下,随从摆好酒菜。他却不急着吃喝,而是饶有兴致地听着儒法两家的争论,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节拍。“道家的朋友,”锦衣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清朗悦耳,“您坐了半天,不说两句?”所有人目光投向窗边的葛衣老者。老者缓缓睁眼,眼中一片浑浊,却透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他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说什么?儒家讲礼,法家讲法,墨家讲兼爱,兵家讲征伐……争来争去,天下乱了四百年,可曾争出个结果?”大堂安静了一瞬。“那依您之见?”锦衣青年笑问。“道法自然。”老者叹了口气,“礼是人为,法是人为,征伐攻守皆是人为。人总想以己之力,定天下规矩。却不知天地自有其道,日月自有其行。强行而为,徒增纷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他摇摇头,不再言语。韩启忍不住道:“照您这么说,天下事都不用管了?诸侯征战,百姓涂炭,也顺其自然?”“管?”老者抬眼看他,“你怎么管?以法管?法越繁,民越诈。以礼管?礼越备,伪越多。今日你强了,管别人;明日他强了,又来管你。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老夫年轻时也如诸位一般,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老了,才明白——平不了,谁也平不了。”话语里透出的绝望,让大堂再次陷入沉默。秦怀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听着,在心里分析着。儒家看到了秩序的重要,却把秩序寄托在已经崩坏的周礼上,不知变通。法家看到了制度的威力,却容易走向严刑峻法,失却人心。道家看透了人为的局限,却陷入消极无为,对乱世苦难视而不见。还有那个锦衣青年——秦怀谷多看了他一眼。此人气度不凡,方才开口挑动道家老者发言,时机拿捏精准,显然深谙人心。不是寻常士子。正想着,锦衣青年忽然起身,端着酒壶走到秦怀谷案前。“这位兄台,”他笑吟吟道,“满堂高论,唯独兄台一言不发。可是觉得诸位所言,皆不足听?”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秦怀谷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锦衣青年:“听,自然是在听。”“那可有高见?”韩启也看过来,眼神带着审视。秦怀谷沉默片刻,缓缓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激动的儒生,锐利的法家士子,颓然的道家隐士,好奇的锦衣青年,还有那些或讥笑或期待的看客。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坐而论道易,起而行之难。”八个字。说完,他从怀中取出几枚刀币放在案上,转身走向门口。大堂里鸦雀无声。那八个字像八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儒生们张着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韩启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葛衣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锦衣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深。秦怀谷掀开门帘,步入洛邑夜色。身后,大堂里轰然炸开。“狂妄!”“此人谁?”“话虽难听,却……”议论声被关在门内。街道上华灯初上,各家店铺点起灯笼,行人依旧熙攘。秦怀谷沿着长街慢慢走着,耳边还回响着酒肆里的那些话。礼、法、道、兼爱、非攻……每一条道路听起来都有道理,每一条道路都在试图拯救这个乱世。可是四百年了,天下越来越乱。问题出在哪里?或许就出在那八个字上——太多人坐而论道,太少人起而行之。论道时引经据典,意气风发;真要去做时,却畏首畏尾,或者根本不知从何做起。秦怀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洛邑的夜空比秦国清澈些,能看见几颗星。他想起少梁战场上的嬴渠梁,那个在父亲重伤、国运飘摇时,眼中依然燃着火光的秦国公子。那人会是个“起而行之”的人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今夜在闻鹤楼留下那八个字,或许会像在秦国留下的那些话一样,在某些人心里种下种子。至于能否发芽,看天意吧。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洛邑繁华的夜色里。而闻鹤楼内,争论已换了方向。“方才那人,究竟何意?”胖儒生还在愤愤。韩启却已冷静下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缓缓道:“他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可曾真正去做过什么?儒家诸位可曾去秦国教化礼乐?法家可曾去列国推行法令?道家可曾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他顿了顿,苦笑:“细想来,我等确实……只是在说。”锦衣青年不知何时已回到自己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着玩味的光。“起而行之……”他轻声重复,“有意思。去查查,刚才那人什么来历。”身后持剑的随从低声应喏,悄然退去。夜渐深,闻鹤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百家之言还在空气中飘荡,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