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谷在非攻谷的开坛讲学,持续了整整七日。每日辰时起,亥时方歇。明理殿前那片宽阔的广场上,三百余名墨家弟子席地而坐,面前铺着木板,以炭笔记录。秦怀谷不坐高台,只是站在众人之间,手中无书无卷,只有一根随手折来的竹枝。他讲的不只是技艺。第一日讲“格物”。从日影长短说到节气变化,从水流走向说到地势高低,从风势强弱说到建筑朝向。那些墨家弟子们原本只知依循典籍、遵从师训,此刻忽然发现——原来天地万物,皆有理可循。第二日讲“致知”。如何观察,如何验证,如何推演。秦怀谷当场演示:取两块大小相同的木料,一块浸水,一块烘干,置于天平两端。浸水者沉,烘干者轻。他问:“何故?”有弟子答:“水重。”秦怀谷摇头,将两块木料交换位置,结果依旧。再问,再答,再演示。直至有人恍然:“是木料吸水,重量增加!”“对。”秦怀谷点头,“但吸水多少?与何种木材有关?与水温有关否?与浸泡时辰有关否?——这些,便是‘致知’。”第三日讲“实用”。改良农具,不在精巧,在省力增产;打造器械,不在繁复,在可靠耐用;修筑工事,不在雄伟,在坚固持久。他指着远处锻造工坊:“墨家打造一把剑,要千锤百炼,固然精良,但若以同样工时,打造十把稍次之剑,装备十名士卒——哪个更利天下?”弟子们沉默。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每日都有新内容,每日都有新震撼。到了第七日午后,秦怀谷讲完最后一节,放下竹枝,看着台下三百余双眼睛。那些眼睛,七日前还满是疑虑、审视、甚至敌意。此刻,却大多闪着光——求知的光,渴望的光,看到新天地的光。“七日所讲,不过皮毛。”秦怀谷声音平静,“真正的学问,在天地间,在万物里,在诸位今后的实践中。望诸位谨记四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实事求是。”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许久,有人起身,躬身行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三百余人齐齐起身,躬身,齐声道:“谢先生教诲!”声震山谷。秦怀谷还礼,转身离去。身后,弟子们仍立在原地,久久未散。---三日后,秦怀谷离开非攻谷。腹藁亲自送到谷口巨门前。老人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眼中有了神采。他将一封密函交给秦怀谷:“这是给秦公的信。墨家总院已选定三百二十七名弟子,分三批入秦。第一批百人,十日后启程。”秦怀谷接过信函,收入怀中。“先生,”腹藁看着他,忽然道,“墨家的未来,托付给先生了。”这话很重。秦怀谷躬身:“必不负所托。”他转身,踏上栈道。这一次,他身边只带了两名随从——都是墨家选派护送的精锐弟子。栈道依旧险峻,山风依旧凛冽,但心境已与来时不同。走了半日,将至隘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呼喊:“秦先生——!”秦怀谷回头。栈道高处,不知何时站满了墨家弟子。楚材、鲁偃、孟坚、了尘……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峭壁间遥遥相望。无人说话,只是齐齐躬身。那一躬,在绝壁之间,在云海之上,在千仞悬崖之畔。秦怀谷停步,还礼。良久,转身继续前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十日后,栎阳。已是初夏时节,渭水两岸麦浪初黄。栎阳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特殊的车队正缓缓行进。百余名身着麻衣、背负行囊的墨家弟子,分乘二十余辆牛车,车上满载木箱、工具、图纸卷轴。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双手粗糙,正是墨家匠堂大弟子——公输岳。车队在渭水南岸一片空地停下。这里地势平坦,背靠山丘,面朝渭水,距离栎阳城约五里。空地边缘已搭起简易的竹棚,棚下站着数人。秦怀谷当先而立,身旁是卫鞅、景监,以及几名秦国工师。公输岳快步上前,拱手:“墨家公输岳,奉钜子之命,率第一批百名弟子前来报到。”秦怀谷还礼:“一路辛苦。”他引着公输岳走到空地中央,指着四周:“这一片,约三百亩,皆已划出。北邻渭水,可取水运料;西靠山丘,可开凿窑炉;东接官道,可通栎阳;南面平原,可建屋舍工坊。”公输岳眯眼打量,半晌点头:“好地方。水源充足,地势平缓,交通便利——秦先生费心了。”“只是开始。”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铺开,“这是天工院的规划图。”众人围拢过来。图上线条清晰,标注详细。整个天工院分为四大区域:,!中央是主院,建三进院落,设议事厅、典籍库、讲学堂。东区为“器械坊”,分设农具、军械、日用三个工坊,各有冶炼炉、锻造台、装配间。西区为“营造司”,备料场、木工坊、石工场、绘图室一应俱全。南区是“医药馆”,药圃、丹房、病房、医堂俱全。最特别的,是在主院后方,单独划出一片区域,标注“格物堂”。“格物堂……”公输岳喃喃念道,“便是先生所说,探究自然原理之地?”“正是。”秦怀谷点头,“器械、营造、医药,皆需根基。格物堂便是根基所在——研究材料特性,探究力学原理,验证医药功效,为其他三堂提供理论支撑。”公输岳眼中露出炽热之色。他在墨家匠堂三十年,深知技艺的瓶颈往往不在手艺,而在对根本原理的无知。若真能有一处专事探究“理”的地方……“先生规划,精妙绝伦。”他由衷道,“只是如此规模,耗费必然巨大。”“钱粮之事,不必担心。”卫鞅开口,声音沉稳,“君上已拨专款,首批三千金,粟米五千石,木料、石料、铁料,皆由少府供应。”公输岳倒吸一口凉气。三千金!这几乎是墨家总院三年的用度!秦怀谷看出他的震惊,微笑道:“秦国既请墨家入秦,自当全力支持。不过——”他顿了顿,正色道:“这些钱粮,每一分都要用在实处。天工院所有开支,需立账目,每月核查。若有贪墨、浪费、虚报,秦法不容。”公输岳肃然:“先生放心。墨家弟子,岂是这等人物。”“那便好。”秦怀谷收起图纸,“今日起,天工院正式开建。公输兄,营造之事,你是行家,便由你主持。”公输岳拱手:“岳必竭尽全力。”他转身,对着身后百名墨家弟子高声道:“诸位!自今日起,此处便是墨家在秦之基!我等受钜子重托,受秦公厚待,当尽心竭力,建好这天工院,不负墨家之名!”弟子们齐声应诺,声震四野。当日下午,天工院工地便热火朝天起来。墨家弟子果然名不虚传。公输岳先将百人分为四组:勘测组丈量土地,绘制详细地形图;设计组根据秦怀谷的规划图,细化建筑布局;备料组清点运来的木料石料;施工组开始平整地基。不过三日,三百亩土地的勘测已完成,详细图纸出炉。又五日,第一批十间临时工棚搭建完毕,工匠们有了住处。再过十日,器械坊的第一座冶炼炉开始垒砌。秦怀谷每日必到工地。他不多言,只是看,偶尔指点一二。但每有指点,必中要害。那日,营造司的弟子正在挖地基。按墨家传统,重要建筑的地基要挖五尺深,以碎石夯实,再铺灰土。秦怀谷路过,看了一眼,叫停。“此地土质坚实,地下水位低,挖三尺足矣。”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了捻,“省下两尺的工料,可多建两间工坊。”负责的弟子犹豫:“先生,按典籍……”“典籍是死的,土是活的。”秦怀谷将泥土撒回坑中,“因地制宜,方是正道。”那弟子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躬身称谢。又一日,器械坊建造冶炼炉。墨家弟子按传统设计,炉膛宽大,烟囱高耸。秦怀谷看了图纸,摇头。“炉膛改窄,烟囱加高三分之一。”他指着图纸,“炉膛窄,热量集中,可提高炉温。烟囱高,抽力强,燃烧更充分。”公输岳在一旁听着,眼中精光连闪。他亲自试验,按秦怀谷所说改动后,同样木炭,炉温竟提高三成!炼出的铁水杂质更少,质地更纯。消息传开,墨家弟子们对这位“客卿钜子”愈发敬佩。一月后,天工院初具雏形。主院的三进院落已建成第一进,议事厅、典籍库可用。器械坊建成三座冶炼炉、十座锻造台,已开始试制农具。营造司的工棚全部完工,木工坊、石工场投入运作。医药馆的药圃已种下第一批药材。最引人注目的,是格物堂。这是秦怀谷亲自督建的。堂内不设神位,不挂先师画像,只有一排排木架,架上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同材质的木块、大小不一的石块、各色土壤样本、盛着水的陶罐、测量用的尺规、秤砣、漏刻……堂中央摆着三张长条木案,案上铺着白绢,备有炭笔、算筹、以及一种新制的“沙盘”——细沙铺在木框中,可画图可推演。这日午后,秦怀谷在格物堂召集各堂主事。公输岳、鲁偃的大弟子鲁平(负责器械坊)、孟坚的弟子孟宽(负责营造司)、医堂长老的高徒苏芷(负责医药馆),以及秦怀谷亲自选定的格物堂主事——墨离。墨离这一个月变化极大。他原本是墨家游侠,长于武艺,疏于匠作。但秦怀谷看中他心思活络、善于观察,硬是把他塞进了格物堂。这一个月,墨离跟着秦怀谷学测算、学推演、学记录,竟渐渐入了门。,!“天工院初成,各堂已可运作。”秦怀谷看着五人,“今日定下章程。”他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第一,各堂每月初五,需提交上月工作总结、下月计划。器械坊要列明打造何种器械、数量几何、用料多少;营造司要列明工程进度、用工用料;医药馆要记录诊治病例、药材消耗;格物堂要汇报研究进展、试验结果。”五人点头。“第二,各堂之间,需通力协作。器械坊需新材料,找格物堂测试;营造司需新工艺,找格物堂验证;医药馆需新配方,也需格物堂协助。反之,格物堂的研究,需在各堂实践中检验。”“第三,”秦怀谷顿了顿,“天工院所有成果——新器械图纸、新工艺方法、新医药配方,皆需记录在案,整理成册,报少府备案。秦国各地工坊、医馆,皆可依册学习仿制。”这话说出来,公输岳微微皱眉:“先生,墨家技艺,向来秘传……”“秘传的结果是什么?”秦怀谷看向他,“是技艺失传,是后人只能摸索,是进步缓慢。公输兄在匠堂三十年,可曾见过几项真正超越先师的发明?”公输岳沉默。确实,墨家这二百年,技艺在传承,却少有大突破。“技艺不该是少数人的私产。”秦怀谷声音沉静,“该是天下人的共器。图纸公开,工艺公开,让更多人学会,让更多人改进——如此,技艺才能发展,才能真正利天下。”堂内寂静。墨离眼中闪过光彩,苏芷若有所思,鲁平、孟宽看向公输岳。公输岳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先生说得对。墨家……该变了。”秦怀谷微笑,收起竹简:“那便如此定了。今日起,天工院正式运作。”他走到堂前,推开格物堂的大门。门外阳光正好。器械坊方向传来叮当的锻造声,营造司那边斧凿声声,医药馆的药香随风飘来。远处渭水滔滔,更远处,栎阳城轮廓隐约。“诸位,”秦怀谷转身,看着五人,“墨家数百年的积累,秦国倾力的支持,皆在此处。前路如何,且看我们的了。”五人齐齐躬身:“谨遵院正之命!”声音在堂内回荡,穿过大门,飘向渭水,飘向更广阔的天地。天工院的时代,开始了。:()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