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烈。渭水畔的这片工地,在夏日的炙烤下蒸腾着热浪。冶炼炉的火光昼夜不熄,锻造台的叮当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木工坊的刨花堆积如山,药圃里的青苗一天一个样。表面看去,一切都在迅猛推进。器械坊已打造出第一批新式农具——一种改良的曲辕犁,犁头包了铁,犁身轻了三成,却更结实耐用。公输岳亲自下田试验,一头牛拉起来轻快,翻土深度却增加了两寸。营造司在南岸筑起第一段堤坝,用了新设计的“夯土版筑法”。层层夯实的土墙,中间夹着竹筋,外面抹上石灰砂浆,比起传统的土堤坚固数倍。医药馆的苏芷带着弟子们,将墨家历代积累的医方整理成册,已编出《外伤急救》、《常见疫病》、《草药图鉴》三卷。同时开始试制几种特效药散,专治刀剑伤和伤寒热症。格物堂最安静,却也最忙碌。墨离带着十几名年轻弟子,日夜做着各种看似古怪的实验:测试不同木材的承重,测量水流冲击力,记录不同土壤的渗水速度,甚至观察蚂蚁搬家的路线。秦怀谷每日在各处巡视。他话不多,只是看,偶尔问几句。但天工院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院正的眼睛,毒得很。那日,他路过器械坊的冶铁炉,只看了一眼炉火颜色,便叫停。“炭有问题。”管炉的弟子一愣,连忙查看。果然,这批木炭烧制时火候不足,杂质多,影响了炉温。换炭后,铁水质量立刻提升。又一回,营造司在建医药馆的病房。秦怀谷看了图纸,摇头。“窗户太小,通风不足。病人聚集,易生疫气。”负责的孟宽有些为难:“先生,按规制……”“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秦怀谷提笔在图纸上修改,将窗户扩大一倍,并加了可调节的格栅,“治病救人,通风透气比规制重要。”这些细微处的洞察,让墨家弟子们愈发敬畏。但与此同时,天工院里也渐渐泛起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语。“这般日夜赶工,比在总院累多了……”“秦法严苛,稍有不慎便要受罚,哪有墨家自在?”“那些图纸技艺,本是墨家数百年积累,如今要公开给秦国各地工坊……唉。”这些话,多在饭堂、工棚、夜歇时悄悄流传。说的人压低声音,听的人点头叹气。秦怀谷听到了风声,却不急于动作。他只是让墨离暗中留意,哪些人说得最多,哪些人听得最入神。墨离这一个月变化很大。原本的游侠锋芒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观察力。他很快理出了一份名单。“说得最多的,是器械坊的弟子,尤其从‘邓陵堂’来的那几个。”墨离在格物堂的密室里汇报,声音很轻,“听得最入神的,是营造司那边,大多是韩长老一系的弟子。”秦怀谷看着名单,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轻轻敲击。邓陵堂。墨家内部一个特殊的存在。墨家自墨子之后,分为三派: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相里氏守总院,相夫氏重游侠,邓陵氏则最重传统,严守祖训,反对任何变革。非攻谷的邓陵堂,便是这一派的据点。堂主邓陵子,年逾六旬,是墨家现存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连腹藁钜子都要礼让三分。这次墨家入秦,邓陵堂本不愿派人,是腹藁亲自劝说,才勉强派出二十余名弟子。“邓陵子本人未来?”秦怀谷问。“没有。”墨离摇头,“来的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为首的叫邓陵固,三十七八岁,是邓陵子的侄孙,也是邓陵堂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秦怀谷记得这个人。邓陵固,黝黑精瘦,话不多,手艺却极好。在器械坊负责打造弩机,经他手调试的蹶张弩,精度能提高一成。“除了抱怨,还有什么动作?”“消极怠工。”墨离压低声音,“邓陵固带的那个小组,每日完成定额便停工,绝不超额。别人改良农具,他们只按老样式打造。别人试验新炉,他们守着旧炉不动。”秦怀谷沉吟片刻:“图纸呢?可有人动图纸?”“有。”墨离眼中闪过冷光,“三日前,格物堂丢了一张‘水车联动图’。虽不是核心机密,但毕竟是新设计的图纸。我暗中查了,那日最后离开格物堂的,是邓陵固的一个师弟。”“图纸找到了吗?”“没有。”墨离摇头,“但昨日,营造司的孟宽告诉我,他在渭水上游的一处私人庄园外,看到了类似的水车架设。”秦怀谷眼睛微微眯起:“那座庄园是谁的?”“杜挚。”墨离吐出两个字。杜挚。秦国老世族,甘龙的党羽,变法最激烈的反对者之一。秦怀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好得很。手伸得真长。”“先生,”墨离有些着急,“要不要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急。”秦怀谷摆手,“让他们动。你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邓陵固——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接下来的日子,天工院表面依旧热火朝天,暗地里的暗流却越发汹涌。邓陵固的小组越来越明目张胆。他们打造农具,故意将犁头角度调偏,翻土效果大减;他们调试弩机,悄悄松动机括螺丝,导致精度下降;他们甚至在新筑的堤坝土料里,掺入过多的沙土,影响坚固。这些动作都很隐蔽,若非秦怀谷早有防备,很难察觉。更糟的是,这些行为像瘟疫一样开始传染。一些原本中立的弟子,见邓陵固等人如此行事却无人管束,也渐渐有了样学样。天工院的效率,在达到一个高峰后,开始缓慢下滑。公输岳最先察觉不对劲。那日傍晚,他拿着本月器械坊的产量报表,眉头紧锁,找到秦怀谷。“先生,这个月的农具产量,比上月少了三成。弩机合格率,从九成降到七成。”他将报表摊在桌上,“我问过各小组,都说用料不足、人手不够——可原料供应从未短缺,人手也未曾减少。”秦怀谷扫了一眼报表,平静道:“公输兄以为呢?”公输岳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有人在故意拖慢进度。”“谁?”“邓陵固那一组,问题最大。”公输岳咬牙,“但我没有证据。他们每日都完成定额,不多不少。打造的农具弩机,也都符合最低标准——只是远远达不到他们应有的水平。”秦怀谷点头:“还有呢?”“营造司那边,孟宽也跟我诉苦。”公输岳继续道,“堤坝工程进度慢了,土料消耗却增加了。他怀疑有人在土料里做手脚,可查了几次,都没抓到现行。”秦怀谷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器械坊的炉火已经燃起,映红了半边天。“公输兄,”他缓缓道,“墨家内部,邓陵堂一派,向来如何?”公输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邓陵堂……最守旧,最反对变革。这次入秦,他们是迫于钜子压力才派人来。邓陵子本人,据说在总院多次公开反对与秦国合作。”“那邓陵固此人,手艺如何?”“极好。”公输岳实话实说,“在年轻一辈里,能排进前三。他若用心,一天能调试十具弩机,且具具精良。可现在……一天五具,还常有瑕疵。”秦怀谷转身,看着公输岳:“若我让你换掉邓陵固,如何?”公输岳沉吟:“可以换。但邓陵堂其他弟子,恐怕会集体闹事。到时候器械坊大半瘫痪,耽误的可是大事。”“那就不换。”秦怀谷微笑,“不仅不换,还要重用。”“重用?”公输岳愕然。“明日,你宣布邓陵固升任器械坊弩机组组长,专责所有弩机的调试改良。”秦怀谷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公输岳,“这是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公输岳接过竹简,低头看去,脸色微变。竹简上写着:研制可连续发射二十矢的连弩,一月为期。“先生,这……”公输岳抬头,“连弩之术,墨家虽有积累,但二十矢连发,从未有人做成过。邓陵固虽手艺好,可……”“就是要他做不成。”秦怀谷平静道,“做不成,才有话说。”公输岳恍然,眼中闪过精光:“先生是想……”“去吧。”秦怀谷摆手,“按我说的做。记住,要当众宣布,要郑重其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秦怀谷,很看重邓陵固。”公输岳深吸一口气,躬身退下。次日清晨,器械坊全体集合。公输岳当众宣布了对邓陵固的任命,并将那卷竹简亲手交给他。邓陵固接过竹简,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连续二十矢……”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公输师,这……这太难了。”“难才显出你的本事。”公输岳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院正亲自点名,说邓陵固手艺精湛,必能成此重任。这可是天工院成立以来第一个大项目,做成了,你就是首功!”周围弟子们投来羡慕的目光。邓陵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应了声:“固……必尽力。”消息很快传遍天工院。有人羡慕邓陵固得重用,有人疑惑秦怀谷为何偏偏选中他,也有人暗中冷笑——二十矢连弩?做梦吧。邓陵固的小组开始忙碌起来。他们翻阅典籍,绘制草图,试验各种机括结构。但进展缓慢,十日过去,连个可行的方案都没拿出来。这期间,秦怀谷一次都没过问。他照常巡视各堂,照常指点改良,仿佛忘了这件事。直到第十五日。那日午后,墨离匆匆走进格物堂,关上门,压低声音:“先生,邓陵固昨夜偷偷出了天工院。”秦怀谷正在整理一份土壤测试记录,头也不抬:“去哪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渭水上游,杜挚的那座庄园。”墨离眼中闪着冷光,“我在外面守了一夜,今早天没亮他才回来。回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秦怀谷放下竹简,抬起头:“可看清是什么?”“没看清。”墨离摇头,“但今早,邓陵固小组的进度突然加快。他们设计出了一套新的齿轮联动结构,看起来……真有可能实现二十矢连发。”秦怀谷笑了。笑得很冷。“看来,杜挚府上,藏了高人。”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天工院布局图前,手指点在器械坊的位置,“也是时候,该清一清院子里的杂草了。”“先生要动手?”墨离精神一振。“再等等。”秦怀谷摇头,“等他们的图纸画完,等他们的样机制成——等他们以为,马上就要成功了。”他转身,看着墨离:“你去办件事。找几个信得过的营造司弟子,在器械坊周围,尤其是邓陵固工棚附近,多挖几条排水沟。”“排水沟?”墨离不解。“对。”秦怀谷微笑,“就说夏日多雨,预防内涝。挖深点,挖宽点——最好能藏人。”墨离眼睛一亮,躬身:“明白!”他转身要走,秦怀谷又叫住他:“还有,让苏芷准备些安神的药茶。过几日,恐怕有人会睡不着觉了。”墨离会意,匆匆离去。秦怀谷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整理那些土壤记录。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平静的脸上,映不出半分波澜。只有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冷冽的光。山雨欲来。:()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