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涧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与死亡有关的一件事,风花雪月的日子一路过来,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他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与丫鬟们淘气,奔出大门外。十分安静的冬夜,仿佛听得见树上鸟儿的梦语。大门外,隔着一条石板路,无声无息地流淌着绕城河水,上弦月剪纸一般缀在高空。就在河里,突然有一处明亮起来,明亮的地方,下着鹅毛大雪,从天上接到河面,就如万花筒里转着的花朵一般。这一处孤零零的飘雪分外吸引着他,他张开双手,慢慢地走过去,越走越近,手几乎要摸到雪花了。阿进的父亲,何家的忠心老仆人,第一个从门里冲出来,看见何文涧穿着棉袄漂在河里,风车一样打转,双手在天空里抓着什么。他脱下鞋子就朝河里扔去,喝道:“哪个恶鬼在这里撒野?走开!”
以后,每年的第一场落雪,何文涧的奶奶就要带着他去大穹山的念念寺,祖孙两代坐在雪地里念经文,祈福消灾,还要施饭施衣,为菩萨重塑金身。
何文涧十岁时,奶奶去世。他那时已经显露出自由快乐的心性,说什么也不去念念寺了。后来,他又去了。因为他听说,念念寺里有一样与众不同的洗浴,大穹山上长满野蜡梅,每年蜡梅花开放,寺里都要收集花瓣,加上没见阳光的山泉水,压紧了,一起封存在陶器里,埋在山洞里,隔年天寒时拿出来,舀一勺子放在浴桶里洗浴。皮肤干燥的、无光的,洗了以后就变得光滑细柔,更有香喷喷的味道,几日不散。所以,每年冬天一到,何文涧三天两头都要去寺里洗蜡梅花浴,给寺里的供养也比平时多了一倍。
今天想起念念寺,不是洗浴,是要去祈福求生。
他看看天,太阳不见了,阴云满布,风也慢慢地起来了。看来吴郭要下今年的第一场雪。他关照了阿进,让家里人按他的布置继续收拾东西,他一个人开了汽车去找娜拉,明天要走,天各一方,也许就是永别了。他要与娜拉一同去念念寺。
潘新北是何文涧最好的学生,娜拉是他最好的女人。
最好的女人,总是不在身边的那个,是想见才见的那个。何文涧二十五岁那年收留了娜拉,把她安置在三状元弄里一处名叫冷香苑的小院子里。娜拉那时不叫娜拉,叫王小兰,和母亲在街上乞讨,六岁,现在她十六岁。
娜拉在冷香苑里长大,何文涧让她听古筝,从早听到晚,据说古筝的声音有让人高贵的力量,使人沉稳安静。娜拉听了五年,听得像块冷冷的木头,不言不语,几天也没有一句话。何文涧只得换了周璇的歌让她听。周璇这年十二岁,发行了她的首张唱片《特别快车》,何等天真,又何等风情。娜拉与她差不多年纪,一听就领悟了,从此也是既天真又风情。又有一件怪事,她身在深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学来一口脏话,因为不以为脏,一高兴,就挂在嘴边上说,譬如说:“何文涧,你来了?你妈妈的,多少天不来了?”
娜拉的妈妈解释说,她是从后窗走过的卖鱼娘娘那里学来的。
何文涧倒是不以为怪,非但不怪,心里还暗暗叫好。美人不会骂人,就像玫瑰没有刺,终究缺乏真味。
街上反战的传单四处飘,却没有人,一片凄凉。
今天他去,娜拉说:“你好久不来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个杀千刀的。”
何文涧说:“你看现在天上还有什么太阳,乌沉沉的,怕要下雪了。你陪我去念念寺做个雪花禅,好不好?”
窗外有几个女人的头一探而没,他起了疑心,走出去一看,一群女人,一个也不认识,见了他,四散躲藏。
他正想问娜拉,娜拉却一把扯起他的袖子,一路拉着他,把他朝大门外面推,说:“我明天一早也要走。跟的是吴郭电影制片厂的老板老刘,他死了老婆,他要娶我的。这些人是他上海、宁波赶过来的亲戚,住在我这里。”
何文涧着急说:“我没法带你走,不是我的意思,你知道的。”
娜拉说:“说什么废话?大家各自逃命去吧。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人人都有生活的自由。我就是为生活当了婊子,你也怪不得我的。他娘的。”
何文涧扶着大门,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叹气说:“你把我的一套全学上了。我要是不显得大方,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大门被娜拉用力地关上,她在里面,叽叽呱呱地说着一连串没法记述的脏话,表达她展翅高飞的心情。
何文涧站在门外,脑子里涌起一笔笔旧账,什么时候整修冷香苑花了多少,什么时候添置大量家具花了多少,养了她十年,请了多少先生,教古琴的、教古筝的、教字画笔墨的、教女红的……很快他就明白,他不是心疼钱,最主要的问题是,娜拉是个处女,他还没来得及享用她。
日本人破坏了无数风花雪月的事。
他想,算了,只要留得命在,风花雪月,后会有期。易卜生的娜拉,留不住。我的娜拉,凭什么留住她?
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说了一句:“别了,我的小娜拉!”
走过一队游行队伍,凄冷的街道有点热闹起来。群众是要聚在一起做点什么的,以便发散多余能量,造反、战争、舞会、看热闹……都是发散能量的形式。枪杆子面前的游行示威,终究是一个高发散能量等级,从队伍里的每一张涨红的脸都能看出这一点。
游行队伍从他面前走过,有人交头接耳说:“看,这是何文涧……他当逃兵……”立刻,队伍里嗡嗡地冒出一些词:民族、危亡、命运、战斗、宁死不屈……一个声音突然刺耳地从嗡嗡声里响起来:“兄弟姐妹们,上前打死他,防止他去做了汉奸。”
何文涧抖着手,急忙发动汽车,逃离这条街道,他浑身汗津津的,愈加想念念念寺的蜡梅花浴。拐弯时回头一看,身后的街道空空****,一个人也没有。他不禁如此想,历史的长河中,他,何文涧,不过是一只偷生蝼蚁,人畜无害,怎么会有人大动干戈取他性命?他怀疑刚才那一幕是不是错觉。
念念寺前,两位在湖边挑水的小和尚正在玩耍,一个叫寂欢,一个叫寂行,窃窃地笑着,拿手里的茅草逗地上的蚂蚁。
看见何文涧走过来,寂欢说:“何老爷来得巧了,前天刚收的蜡梅花,晒了一天太阳,昨晚上用泉水浸了一夜,花油已经渗出来,还没存进洞里,正好趁着新鲜花油洗一洗身子。”
何文涧说:“两位小师父好兴致,兵火快烧到鼻子上了,还在玩蚂蚁?”
寂行说:“你不是也好心情吗?兵火烧到屁股上了,还上山洗花浴。”
寂欢推了寂行一把,扔下手里的茅草说:“我们大前天听说,日本人不毁寺庙,所以才放下心来,大家玩玩。何先生要洗花浴,我们两个就多挑些水吧。”
念念寺的住持背月和尚与灵岩山的印光法师来往得多,印光法师写了一个“死”字,贴在自己的卧房里,也给背月和尚写了一个“死”,背月把这个字贴在卧房边上的书屋里。
念念寺香火很盛,吴郭人都说背月通神,是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