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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音乐(第3页)

路上那个卖冰糖葫芦的,无所事事地站着看普大和那小保姆接头。他是个回城知青,没有活干,只得卖冰糖葫芦。他必定是迫于生计,初次做小买卖,脸上的神色也是窘迫和鬼祟的,冰糖葫芦们受到他的不良影响,一个个也都摆出暗号的样子。

普大拿了三十块钱站在赵老指定的旅馆前,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见到这个卖冰糖葫芦的,他想起江河风骂自己的那些话,他不是愚民、贱民、刁民,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他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对于自尊的需求,显得潦草马虎,但又无比神秘。这是他进入崭新世界的第一步。

他没有身份证明,当他试着说出中央音乐学院的赵老时,服务员——一个中年妇女,居然扔给了他一把钥匙,并说,地下室吧,你们一来,我就知道要住地下室的。去吧去吧,多么热情洋溢的一帮青年人,国家和民族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向赵老师问好。

普大听她如此说,心中十分不安,他的内心中,有一样什么东西开始模糊,使得他既悲又喜,悲欣交集,仿佛生死边缘,又如看见彼岸。

他跟着另一个服务员,七拐八拐地来到地下室,这地下室是防空建筑改造成的,里面很大。他一走进入口,就被地下室传来的声浪震得后退了一步。每一扇房门都是打开着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漾着笑意,每一种笑容都是健康向上的。三五成群,要么大声讨论,要么在一起摆弄各种乐器,有香烟、有酒、有音乐、有朋友……普大,这是你的彼岸吗?

他找到自己的房间,是个大房间,里面放着六张硬板床,另外五张床有人了,五个人围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看他拉小提琴,七嘴八舌地发表看法,口音南腔北调。

普大倒头就睡。

他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黑暗里有人打鼾,外面不知什么地方一只公鸡打鸣了,他暗暗笑起来,北京城里也有公鸡?他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早上,他被音乐声吵醒片刻,张了张眼,还是睡。后来他被人猛力摇醒,灯泡亮堂堂,照着床前几张关切的俯视他的脸。一个人说,朋友,你有问题吧?你睡了两天一夜了。

后来,他跟着这些人去排队买票。排了一夜。售票处人山人海,在他前面排队的是一位北京本地的工人,他拿着票说,这张票,花了他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呢。

普大拿着票进了场,他可能是全场唯一不懂音乐的。他对江河风说会吹笛子,那是吹牛。他一定还是全场唯一一个小偷,虽说他今天不想偷任何东西。他来听音乐,勇气可嘉。

那个叫小泽征尔的指挥家走上台,当弦乐合奏《二泉映月》响起,普大惊奇地发现前排的中年男人,头上掉下了一样东西,原来是他的假发掉了下来。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听着,谁也没有发现假发的事,中年男人自己也没有发现,顶着一个秃头听得津津有味。这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这件事要是放在别的场合,普大会笑昏过去。今天他没笑,他死死地盯着假发看,在全场近乎神圣的音乐气氛里,他心里有一样东西彻底模糊了,他忘了自己的过去,或者说,他重新组合了自己的过去。他记得自己是没有童年的,现在他在这里填补了童年的美好时光。他记得自己是没有少年的,现在他的少年时代连接着美好的童年,微妙地丰满地驶过,突然滑过一个大瀑布,青春的声音如战车一样轰鸣,时间在这里头晕目眩地旋转。他感觉不到作为一个贱民的悲哀了。他从此岸到了彼岸,在这里,没有小偷,没有小泽征尔,没有失去,没有死亡,只有音乐。

这是他进入新世界的第二步。

他摸摸自己的中山装,挺直腰杆子,和大家一起聆听。他的面目也模糊起来,显得与这里的人都差不多了,他平等了。

他不知道的是,江河风又复活了。他是在黄万朵的怀里醒过来的,医院里的人说,黄万朵一直抱着他,也不怕羞。他得了短暂性的失忆,两个月后才恢复。这两个月里,他除了还记得四年流浪生活中的种种艰苦,别的一概遗忘。每天他都在黄万朵的怀里醒过来,每天他都要感谢她一番。两个月里事情不少,他和黄万朵结了婚,黄万朵怀了孩子。这天,他高高兴兴地唱着歌,手里切着青菜,为了干活利索,他腰里扎着普大留下的皮带。他的手,没留神让刀划了一下,突然他就把所有的事记起来了。

他愣在那里。

记忆里所有的事情,最幸福的就是这两个月。他从小学音乐,也许就是为了在某一天到达这个地方,找到如此归宿。

他想通了这个道理。继续切菜,继续唱歌。

黄万朵过来了,拿起他的手指察看,把他的手指放在嘴里吸吮。他对她说,咱们家,买辆“凤凰”牌自行车吧。

音乐会结束。普大的人生才开始。

他在潮水一般的人群里像模像样地走着。是的,他得保持这个姿势走下去,必须继续走下去,不然的话,他还是一个小偷,是江河风嘴里的贱民、愚民和刁民。

过了一年吧,他找到江河风的村子了。村子口有一座小山包,独山。他躺在山坡上睡着了。醒来后,他开始从口袋里拿出一管笛子吹起来,他学会了吹笛子。小时候放牛的时候,也胡乱吹过几声笛子。这回是拜师的,真的会吹了。

这里也分田到户了,天已黑了,田里还有不少人在干活。他吹响笛子,干活的人个个屏声细听。

吹完一曲,一位小男孩过来在他脚下放了一块钱。

普大拉住他说,我不是要饭的。我是一个音乐家。

小男孩朝远处喊,妈,他是音乐家。

男孩的妈没有回答,路上走过的一个男人,显得颇有兴趣说话,他说,音乐家?我们村里也出过一个音乐家。从小就走了,从来没回过家。他家里现在没人了,全死光了。前几年他爹妈过世,给他的学校发过信,回信说,没人知道他的死活,可能是自绝于人民。

男人的话刚说完,大家就哈哈大笑起来。

普大一听就哭起来。他本来想见见江河风的父母亲,没想到这家人全死光了。这家人看来全是倔种,是绝户的腔调。

忽然一位农妇喊起来,你不是江河风吗?对,就是你,你和小时候长得一个模样,没啥变化。不要哭了,要哭,去你爹妈坟上哭。

他也有归宿了。

普大,他现在真正是个知识分子了。他勇敢地顶着江河风的名字,堂而皇之地在村里小学当音乐老师,他水平不高,但有的是一腔认真,谁要是马虎,他瘦白的小脸就急成猪肝色,大骂,你们不好好学习,将来想去要饭,还是做小偷?

他教出的学生里,出过几个有本事的,有的竟然考到了省城,去了北京,还在首都体育馆里办过个人独奏,就在小泽征尔站过的台上。

201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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