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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音乐(第2页)

音乐家气派十足地说,普大,你听着,我叫江河风。

普大虚心地说,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你家里是有学问的。

普大说得真情真意,倒把江河风逼得低下了头,他考虑片刻,觉得骗人良心不安,也不符合自己的身份。英雄不论出身低么,于是他说,其实呢我也是村里人。我是云南曲靖市独山村的,因为从小考上了音乐学院,一直在北京。

普大还是虚心地说,呀,那你就是北京人了。北京人是值得骄傲的。

江河风一听就笑了,对他说,走,你也下班了。我们回去喝一杯。

普大也笑,说,我觉得我今天手气不好,提早下班了。幸亏提早回来,要不还碰不到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对银耳环,说,今天上班就弄到这个,等会儿去换酒喝。

原来普大是个“梁上君子”。

江河风走南闯北,知道眼前是什么形势,他站住了脚,对普大说,这么说,你真是个偷东西的?

普大看着脚下的泥土说,我是孤儿院出来的,从小跟着养父母在外面到处跑,我要是不偷,怎么养活我自己?

江河风说,我也在外面流浪,我就是饿死了也不偷。

普大一把上前抓住江河风的领口,刚想发作,江河风来了气,指着普大的脸骂,你知道吧,你是一个脑袋不开窍的愚民。你偷东西,是一个贱民。有错不改,是个刁民。愚民、贱民,加上刁民,你死到临头了。黄万朵?别说万朵,就是一朵、半朵也看不上你。你瞧你偷的自行车都这么难看。

普大放开他,拍着手叫,你又好在哪里呢?你长得像个老头子,她看上你什么呢?

江河风说,我是一个音乐家。

普大说,你拉的那两手,不就是讨钱要饭的调子吗?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扯出一根油条吃起来。敢情吵得肚子饿了。香喷喷的油味传来,江河风的嘴里渗出了口水。他便翻翻眼珠子,摊开手说,拿来,给我半根,反正你是偷来的。普大说,你这人,让我说什么好呢?话虽这么说,普大还是扯了小半根给了江河风。

普大接过江河风手里的自行车,嘴里咬着油条,车后面带着音乐家,风驰电掣一般回到“江山多娇”。一到门口停下,普大猛然抖了一下,江河风问道,你冷吗?普大说,不冷。我一看见她就会发抖的。

门开了,黄万朵披着床单出现在他们面前。床单一直拖到地上,飘在风里,让她无端地感到飘飘欲仙,她唱歌一样地问,谁看见我就发抖啊?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不动。

后来,江河风指指普大,指指黄万朵,笑了一声,先进屋里。

片刻工夫,厨房里摆上酒席,桌子上一只黄酒坛,三碗黄酒放边上,一小箩花生,一大盆咸菜炒猪肉。江河风吃得最多,喝得也最多,他流浪四年,今天隐隐约约有了寻到归宿的温暖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害怕。为了压制这种感觉,他不停地说话。当他喝得上半身和下半身似乎分属不同空间时,他提议讲故事。别人还没响应,他就开始讲一个又一个故事。他的故事都是在流浪途中听来的,实在下流,听得普大拿下了腰里的皮带,不住地吸气,吐舌头,说,哟呵,哟呵……但是黄万朵不在乎,她不停地给江河风倒酒,与江河风还越坐越近,快要坐到他的大腿上去了,嘴里还批驳普大,一个人在外面苦着,当然要有一点润滑油来提精神,不然早就活不下去了。为了表达同情,她顺手揪了揪江河风的大腿。江河风这才有点醒过来,觉得自己的润滑油也许抹得有些过分。

十是,他开始讲他的音乐了,勃拉姆斯、门德尔松、帕格尼尼、海菲茨……讲着讲着,讲到了今天去邮局的事,这也有与音乐有关的,和一个叫小泽征尔的有关。这样,普大也大致弄明白了江河风去邮局的用意。这是一个充满期待和追求的时代,这是普大不明白的,但他明白一件事,江河风崇拜的小泽征尔,是个日本人。音乐无国界,他普大是有国界的。

他浑身陡然生了煞气,举起桌上的酒坛子,朝江河风兜头磕过去。他看见江河风威风尽失地摊倒在地,一脸的血,赶快上前探探他的鼻息,一丝儿气都没有,这才想起这坛子也会要人的命。

他指着地上的江河风对黄万朵说,我搞不清他为什么喜欢日本人?我爷爷就是被日本人打死的。游击队在我们村口的桥上打死了日本人的一个军曹,结果日本人就血洗了我们的村子。

这个理由,黄万朵竟是认可了。她把大拇指头塞进嘴巴里,想了一想,点点头。她本来马上就要叫喊的,现在决定缓一步再喊。她是个厉害女人,她只看重眼前的,既然江河风死了,她该珍惜的人就是普大。她说,罢咧,他是什么都敢说,你是什么都敢做。人死不能复活,你走吧,这里我来应付。

她把自己身上的钱掏出来给了普大,把江河风的小挎包塞到普大手里,一把把他推出门外,普大摸到自行车,不管三七二十一,逃离了花码头镇,朝着有火车出现的地方骑去,他很快就看到了一列火车慢悠悠地从远方过来了,他把自行车扔进水塘,扒上火车。

这是一列去北京的火车,虽说慢得像一头老牛,叫声倒是无比雄壮,呼出来的气也是粗壮有力的。

普大在第一个停靠站外跳下了车,这也是南方的一座城市。夜色已薄,从遥远的地方渗进日光,他这时才流下了眼泪。他本来以为黄万朵就是他的归宿了,没料到为了一个不认识的日本人,又把这个希望打破了,他再次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在渐渐打开来的晨光里四顾彷徨,最终决定去北京。他走进车站里买了张明天的黑市票,坐在车站广场的长椅上定下神,觉得自己是替江河风去的北京,遂去厕所水龙头那里清理头脸,然后去了市中心,在一家大商店外面的角落里找到一个黑市换票人,换了布票,到商店里,依着江河风的打扮,买了一件上衣,两个口袋的中山装。

普大就这样文质彬彬地到了北京。

江河风的小挎包里,有那张写有四个电话号码的纸条,他随便找了一个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她问,你找谁?普大抖着声音说自己是江河风。他听到那女人说,赵老,有一个姓江的找你。

赵老在漫长的时间后接电话了,他说,哎呀,小江啊,你来了呀?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小泽征尔在首都体育馆指挥演奏,他们好多人都从外地赶过来了,住在靠近首体的某某旅馆呢。你也去吧,大家聚聚,再结伴一起去听演奏。我腿不好,走路不方便,不去瞧你们了。这些年你为我吃了不少苦头的,我向你道歉。不过这都是“四人帮”祸害我们的。我明天上午让小保姆送你三十块钱哦,你在门口等着,她不认识你,你就手里拿本毛主席的著作。到时候,你就跟着大家去排队买票进场吧。

普大想,哦,这就是江河风说的那个校长了,江河风真的死了,他没死的话,会打电话给他的。这个校长也不太厚道,人家为你吃了苦头,怎么也得请人家到家里去住几天,再狠狠吃喝几顿,不至于只给三十块钱。这么没人情,难怪“四人帮”要整他。

普大说,不用书吧。我手里拿串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换了三十块钱。现在它不是暗号了,它在赵老的小保姆嘴里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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