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都想说话。当然,我也想说话。我们就像重逢的一家三口,有着许多的话要说。
薄师傅说:“你罗师傅,每次我洗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他恋我的脚。”
罗师傅说:“你的脚长得好,就像小婴儿的脚。要不,你脱下来让人家看看?”
薄师傅说:“这样不好。”
“看看脚有什么要紧?”
“不好不好。”
我心中略略有些奇怪:夫妻之间这样隐秘的话,他们居然在我面前毫无拘束地说出来。我瞅瞅两个人的神情,不像是打情骂俏的样子,所以我放心了。我放心以后就想:这两个人心里是纯真的。我是不习惯这种纯真了,我所有的欲望也许全都远离了纯真。
我岔开他们的话题,问罗师傅:“山下的驱鬼仪式,是不是都一样?你信有鬼吗?”罗师傅回答:“驱鬼的手法不太一样,我做的是我的一套。有没有鬼,说不准。照我的看法,世上还是没有鬼好,人已经活得这样乱七八糟了,再添上鬼物,那不更难过了?……人这样东西真的是不能得意的。”
薄师傅插了一句:“照我看有鬼才好。有了鬼,好多死了的人就能再见了。人死为鬼,鬼死为聻,不绝轮回,你做的错事才能赎回来。”
我发现薄师傅的话触到了我心中的疑问。我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样的事,才能算是错事?”
这时候,我们这一家三口已经吃完饭,饭碗和菜碗搁在桌子上,散发着香气;头顶上,灯光是简朴的;灶台刚烧过火,还有些温热;陈旧的桌子和灰暗的墙面,是你似曾相识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让人安心的表情。
这样的环境最适合说以前的什么事。
我记得当我问了一句:
“什么样的事,才算是错事?”
问话以后,屋子里突然陷入一片沉默,突如其来的沉默,合乎情理的沉默,我想是这样的。因为我们都觉得相逢有缘,太想说些什么了,我们三个人进入一个奇怪的境地:就在刚过去不久的一刹那,我们互相眷恋了。
但是我们面面相觑,却什么也没有说。前尘旧梦就在这时候如惊鸿一瞥,一掠而过。
罗师傅先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出去了。薄师傅到灶台上去收拾,我像小偷似地溜到走廊上,然后,回自己的客房里去了。
接下来,我铺床展被,洗头洗澡,外面的天黑咕隆咚,山上面静悄悄的。然后,我就拿出笔记本记今天的事情。等我记好笔记时,山上面不安静了:一轮又黄又大的圆月从东边出来了,挂在矮矮的树枝上。我想,它应该是从湖里升起来的,可惜我错过看它破水而出的样子了。
月光这样东西其实是最不安静的。所以,明张岱说,杭州人避月如避仇。
于是我走出屋去,由走廊到通向向阳山坡的过道。过道门被闩住了,就在我伸手去拉门闩的时候,手碰到了墙壁上的什么东西,手指上麻酥酥的。因为直觉是厌嫌而害怕的,所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哇”地大叫了一声。一声叫喊过后,罗师傅和薄师傅出来了,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说明他们还没有睡。
罗师傅打开手电筒照在墙壁上,我看见墙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黄豆一样大小的小螳螂,这是一窝小螳螂。薄师傅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把粘在手指上的一只死螳螂悄悄地弹在地上。
罗师傅关了手电筒,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又面面相觑了。后来,薄师傅问:“今天是农历十八吗?”罗师傅回答她:“是农历十七。”薄师傅说:“我们陪小囡到湖边看月亮去。”
出了门,薄师傅忽然回过身对罗师傅说:“你回去把你的笛子拿来吹吧。我们在码头上等你。”
夜风萧萧,我们走过一段短短的石阶到了湖边。所谓的码头,是一段向湖心延伸的泥堤,也许在很远的时候,它是停泊渔船的码头,但是它现在完全没有用场了,它在月光下面出奇的安静。细想起来,它的过去和现在,与薄师傅和罗师傅的身世应该是相像的。
我们伫立在湖边,月亮离开东边矮矮的树丛,升到高高的树梢上去了。湖里也有个月亮,浸了水,形状和质地就有点怪异起来。一阵风吹过,山上的竹林响成一片嘈杂之声,如千军万马从竹林里驰骋而过,气势吓人。风静树止,罗师傅的笛子吹响了。
与我想象的不同,竟然是很嘹亮的,直吹入夜空里去。吹出如此激越声调的人,该有过怎样的抱负?现今,又有着怎样的怨怼?
湖水、明月、竹笛声,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我愿意了解他们。我决定冒昧再问一次。
我们就回去了。还是沿着短短的石阶路。罗师傅在石阶路上等我们,薄师傅把给我的手拿走,给了他。他们搀着手无言地走在我前面。我知道,这月光底下,只有他们,没有我。
到走廊上了。廊上没有月光,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站在门口了。他们的屋子与我的屋子隔着一间。明天我就要走了。现在是睡觉的时候。此时不问,更待何时?一句半句,露出蛛丝马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