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着他们说了一句:“薄师傅,人家说,你们是七〇年春天来的。来了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你们。”
薄师傅连忙去看罗师傅,罗师傅拉了她慌忙进了屋子,急急地闩上了门。这一切都在我一错眼之间发生的,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关上屋门了。我站在走廊上,十分无趣,也感到内疚。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我睡得不太踏实的身体被一样声音唤醒。我张开眼睛,窗子外面,月光如水,亮如白昼。风止了,满山的树木花丛静如人立。我恐惧地伸长耳朵,仔细聆听来自什么地方的声音。我听见了细如蚕丝的哭泣声……没错,是哭泣声,来自薄师傅和罗师傅的房间。
我来到他们的屋前,从没有拉严的窗帘里望去,只见薄师傅和罗师傅两个人正搂头而哭。他们搂得那么紧,好像很冷。
第二天早晨下山,罗师傅送我。温暖的纯金色的阳光照着满山的露珠,满山的露珠熠熠发亮,树和花呈现空前绝后的清新。这清新的自然景象是天送给人类的礼物。我一路走一路欣赏,我走了老远,还能看见薄师傅站在庙门口朝我们张目眺望的身影。
罗师傅送我到山脚下,郑重地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虚应着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吧。”
他又说:“我和薄师傅等你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现出了老年人的脆弱。这脆弱是无可奈何的,又是坦然的,温暖、干净、酸楚。这临别的眷恋,我当然看得懂。
我沿着我来的路往回走。这时候,我又恢复了来时的轻松,在二郎山上过的半天一夜被我抛到了脑后。我背着我的双肩包,在阳光里眯起双眼,梦游一样行走,一点也不像在山上心事浩渺的样子。花事年年都有,但每年的花开得都是不相同的。这也算是及时行乐吧。
在路上我又碰到了那个黑褐色的乡下老头。他快活地问我:“回去啦?”我说:“回去了。”他问:“你在山上看到凤凰没有?”我说:“没有。”他遗憾地说:“唉,山上的野鸡和湖里的野鸭子不肯**了。”他又告诉我:“我到缥缈山下的缥缈村去,我一个老朋友和他媳妇吵架,气得不吃饭,我去劝劝他。你有空来玩。”我问他:“土根家里的鬼驱走了没有?”他回答我:“走了走了。昨天下午就走了。”他拐到一条岔路上走了。
我心情非常愉快。所以,我回了家以后,没有想到再去二郎山。
捉摸不定的二郎山。
一个月、两个月弹指一挥。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也是匆忙得留不住任何痕迹。秋天轰轰烈烈地开始,一切又是结束前的如火如荼。我这才突然想起我的许诺。
我像上次春天里一样,背起我的双肩包,一路闲庭信步。上次是邂逅,这次是寻访。上次是绿色,这次是金色。没有碰到那个黑褐色的乡下老头。
径自上了二郎山。
在山路上就看见明月寺被脚手架包围着,许多匠人在脚手架下忙碌。
我走近明月寺。一个匠人头领模样的人过来对我说:“对不住。寺院要大修,禁止闲人参观。这寺院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和尚庙,上头要派许多和尚到这里来敲木鱼,还要选一个正式的住持。”
我预感不妙。我说:“那罗师傅和薄师傅呢?我和他们熟悉。”
匠人头领说:“熟?熟也没用了。薄师傅死了有两个月了,罗师傅走了也有一个月了。薄师傅是病死的,一个劲地瘦,瘦得像掉在地上一个冬天没烂的树叶子。罗师傅到孤郎岛上的香花寺正式出家了,法名慧尘。”
慧尘?当然。
这就是我经历的一段往事。
至于往事里的往事,我已无可猜测。罗师傅和薄师傅,他们到底是谁?有着什么样的秘密?经历过什么事?没人知道。我只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那似乎是与宽宥、与赎罪、与等待……当然,那一定是与爱、与恨相关联的。可惜我没有及时地再上二郎山,我相信当我再去的时候,他们会告诉我所有明月寺里的秘密——他们多想说啊!
明月寺不会说话。
后记:那一年的整个秋天,我都怅惘着,颇有些悲秋的意思。我作着一些无用的努力,企图解释罗师傅和薄师傅的身世之谜。我到方志馆去查寻七〇年春天里发生的社会新闻。你知道,由政府编纂的地方志大都是大而无当的,是一幅平面图。它们不按年份编,而是按照所谓的事物性质横分门类,纵向记述。如“农业卷”“工业卷”“人口卷”等。这让我很不满意。我曾经在一个穷乡僻壤看过一个民国时的地方志,由当时的几个秀才编纂。其中的内容,包括某一村某一家的公鸡什么时候打了一声鸣;哪一村的寡妇某一年某一天因为难忍寂寞而嫁了人;某一年的第一声春雷居然打死了三人……十分有趣,现在的地方志不采用这种编纂方法了。
我查不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但是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宴请。席上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耳聪目明的老太公。我就问他,还记得七〇年的春天,城里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
“多啦。”他凑着我的耳朵,非常愉快地告诉了我许多民间闲事:凶杀、忤逆、背叛、情变、私奔、火灾、盗案……我听着听着,觉得老太公所说的一切都与罗、薄两位师傅无关……也可能都有关。
2003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