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竹应须斩万竿。
厉冰点头道:“写得好。把革命力量比作新松,把反动势力比作恶竹。”王木匠叹了一声说:“可为什么眼下新松就斗不过恶竹呢?”
龙山海和厉冰一时都不知如何作答。然而斗败恶竹的信心很快就回到了他们身上,因为在会场上龙山海惊喜万分地见到了老领导赫先乐,并得知他已被任命为省委书记。他兴奋不已地几次对厉冰、王木匠等人耳语:“有希望了!支队有希望了!”
赫先乐的开场白照例是一副切中主题的对联: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游击战里操胜券;
大步进退,诱敌深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运动战中歼敌人。
见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赫先乐道:“呵呵,看来不少同志都知道了,这正是军前委书记毛泽东同志提出的我军民反围剿的作战方针。依照这个方针,我们连续取得了三次反围剿的伟大胜利。革命的武装力量不但没有被敌人剿光,反而在敌人的围剿中不断发展壮大。我相信,只要我们认真贯彻好这个方针,敌人再来多少兵力都是徒劳的,都只能当我们的运输大队。开场白我就讲到这里。下面听各位的了。”
龙山海实在憋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了头炮,他简单扼要地总结了几条上次战斗受挫的经验教训,也作了自我批评,最后他出了条上联给大家对:
瞎指挥只会打瞎仗。
他的发言虽然没有点名,但人们品味出了对联的含义,会场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大家批评最多的就是一言堂和瞎指挥的问题。
会议结束前,赫先乐把他以前在梦里想到那条上联提了出来:
川江、汉江、赣江,归到三江口;说是刚才受大家发言的启发自己想出了下联:
你言,我言,他言,胜过一言堂。“上联讲的是五湖四海论,下联讲的是民主集中制。同志们,一言堂必然带来瞎指挥。这是我们革命事业的大忌呀!”赫先乐语重心长,赢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
虽然会议只是个让大家出出气的务虚会,并没有作什么结论,但彭东山还是觉得太丢面子。在几个亲信面前,他的愤懑之情溢于言表:“什么破上联下联!他这就是公开跟我叫阵!有赫先乐撑腰又怎么样?他们倒霉的日子在后头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夜幕降临。山村农舍内传出一阵阵开怀的笑声。龙山海、厉冰等散会后舍不得走,留下来和赫先乐多聊聊。赫书记有声有色地讲了几个巧打白狗子的故事,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赫先乐道:“光听别人的故事太不过瘾。要用自己的脑子和手中的枪,多多编写像那年你们巧布火纸阵、智取抚州城,还有你们巧对独联智端匪巢那样的故事,那才过瘾呢!对不对?”
房东进来划燃火柴,点亮了两盏小油灯放到桌上。赫先乐看见油灯,联想起了前不久在井岗山开会时得到的一条上联,于是出给龙山海来对。他先将该联的背景介绍了一番,“毛泽东同志住的那栋小楼是八角形的,当地老百姓称为八角楼。每天半夜,那灯光总是亮着的。我这上联就是拿那八角楼做文章:八角楼,楼八角,一角点灯诸角亮;这”角“字,江西老表都是念成‘格’字的呢。联中到底有几层意思,你们先自己琢磨琢磨。实话告诉你们,素有党内才子之称的陈毅同志、小平同志,还有朱德军长,都没有对上来呢!呵呵!”还跟山海打赌说他也一定对不出,把龙山海激得心痒痒的,蹙眉凝思了老半天却也没了下文。
赫先乐道:“山海呀,我看希望还是寄托在你们年轻人身上。你们谁对出来了,我一定请谁喝酒。”
“八角联”很快在支队中传开了,大家都想喝到省委书记请的酒。这天大家正在热烈议论,彭东山来了,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奇怪地问:“什么‘八角莲’?难道还有八个角的莲花?”
大伙儿“哄”的一下笑开了。
见彭东山有些窘,王木匠连忙笑着解释:“彭书记,不是八角莲花,是赫书记出的八角对联。大伙正在绞尽脑汁凑下联呐。上联是这样的:八角楼,楼八角,一角点灯诸角亮,其中诸角亮是个双关语,又可说是三国的大军师孔明。”
队员狗崽道:“哎,对了!咱们彭书记可是在城市来的大知识分子呀!肚子里尽是墨水,对付这小小的下联,还不是三个手指捏田螺,稳拿的呀!大伙儿说对不对?”
队员们一齐鼓掌,七嘴八舌地催彭书记露一手。彭东山脸一沉,对狗崽不满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嘛!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弄这些!现在是什么年代?是革命年代!整天弄这些小资产阶级情调,有什么意思?对革命工作有什么好处?
一瓢冷水兜头泼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只有伍大毛等人在暗暗窃笑。
狗崽不服气地争辩道:“彭书记,我就搞不懂,对联怎么就成了什么小资产阶级情调哩?这本是咱中国老百姓最喜欢的东西嘛!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家家户户都要贴对子的,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门口也不能让它空着。”
彭东山不客气挥手打断狗崽的话:“好了好了,就你懂得多!你见过哪个老百姓整天把对联吊在嘴上?你又见过哪个真正有水平有学问的人整天把对联吊在嘴上?那是封建时代闲得没事干,又想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干的事!”
狗崽犟劲上来了,气呼呼地说:“彭书记这样糟践对联,我不服!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甚至还有白狗子,哪个不知晓联政委的对联厉害过手榴弹、小钢炮!不说远的,就说上回……”
彭东山不无恼怒站了起来:“你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我说一句你就顶十句!谁在给你撑腰?你再啰嗦我把你嘴巴贴起来!”
狗崽气得直喘粗气,王木匠怕事闹大赶紧将他拉走了。彭东山扫视了众人一眼,放缓了些口气道:“我奉劝大家,有时间多学学军事知识,多练练枪法,多练练拼刺刀,再有时间,干脆就多睡觉,以保持充沛的体力!在战场上,没有真本事是要亏老本的呐!”
3)军部此时驻扎在一个小城市里。战事顺利,龙海山也是春风得意,已升任为中校参谋处长。晚饭后,空闲时,他喜欢到外面散散步,放松一下。这天他路过一小旅店,听见里面传出男人的呵斥声和女子的哭泣声,便过去问个究竟。老板对他诉苦道:“长官,这两个女伢说是到本城来找亲戚,在敝店住了一个多礼拜之后,说是亲戚没找到钱包又丢了,我看她们是学生有文化,就请她们帮我解个难题,我也就免掉那些房钱算了。她们一口应承下来,口气大得不得了。结果弄了七八天,还是没弄出来,我这里急得火烧眉毛,她们倒想脚板抹油,溜之大吉了。”
龙海山打量了那两个可怜楚楚的女学生一眼:“老板,你请她们解什么难题呀?”
老板叹声道:“哎呀,说来惭愧,我胞弟在乡下务农,前不久订了一门亲,女方家是书香门第。本来这是我胞弟的福分,可没想到人家名堂多,过门前出了个什么上轿对,对不上来就不肯上轿,找人对了几条都过不了关,把我娘急得差不多要上吊。结果我病急乱投医,求上了这对小骗子。”
龙海山忍不住笑了:“嗬,就这点小事,上什么吊哇?你让她们先走吧。”老板为难地说:“长官,我们是小本生意……”龙海山指指头上的军帽说:“你放心,我不用这个压你。我给你解掉那个难题。”
老板将信将疑道:“那敢情好。可您是大长官,哪有闲功夫舞文弄墨呢?”“哈,你是担心又碰上一个吹牛大王吧?”
老板被点穿了想法,有些尴尬:“嘿嘿,我,我告诉你那坑人的上轿对吧。采莲女。”
女生甲纠正他道:“不对,是采桑女。采桑女,摘叶留芯待后生。”
女生乙补充道:“这其实是一条下联,其中‘芯’和‘后生’都是双关语。”
龙海山微微点了点头,皱起眉头思考起来。他来回踱了几步,脸上露出了笑容,让老板去把笔墨拿来。老板高兴地应着去里屋拿来了文房四宝,并在方桌上铺开了宣纸,还亲自把墨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