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申嘿嘿干笑了几声,说:“你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告诉你,千万别蛮干胡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若是惹恼了人家,往军座那儿一捅,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表哥你放心,我决不蛮干胡来。我会慢慢来!”
最悲伤的人当然就是周梦诗了。令人羡慕的新娘转眼间就成了令人同情的寡妇,怎不叫人肝肠寸断!她难以接受这个过于残酷的事实。这些天她仍独自守在小洋楼里,期盼着新郎突然从天而降。新房里的一切她都不让动,只是默认了同事给客厅墙上的海山的微笑披上了黑纱。
杨竹影陪同麦申和庞彪前来悼念了。他们径直走到龙海山相前,脱帽鞠了三个躬,又将白花献到遗像下放好。
几个人轮流劝慰她节哀顺变,面对现实。
周梦诗象是没听见他们的话,环视着屋子喃喃自语:“海山真的没有走。他刚刚还在和我一块布置新房,他刚刚还亲手写了喜庆的对联,他还在和我说话,问我去没去过山海关。”
杨竹影摇了摇她的胳膊,说:“梦诗,这只是你的幻想而已,龙处长他真的已经牺牲了。”
看见她神志不清的样子,麦申便交代杨竹影留下来陪陪她,以免出事。
走出门来,庞彪愤愤不平地说:“他姓龙的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不就是会弄几句破对子吗?”想到那次比武的事,他觉得只是自己运气不好而已,并非功夫不如他。“人家就偏偏吃他这一套,你有什么办法?”
庞彪忽然心生一计,嘿嘿地笑了。第二天,他跑到小镇街上的花圈店,看见店里有几副现成的白纸丧联,拿了就走,人家喊也喊不住。他打算给周梦诗送去,将屋里那些喜对子换下来,以证明自己也会舞文弄墨。
麦申知悉他的用意后觉得好玩:“哦?你也来这一套?那你这丧对子怎么写的?”
庞彪道:“嘿嘿,我也认不全。反正是写给死人的……唉,不对,是给死人写的。”说着他蹲下将那几副丧联就地摊开。
只见有一副是挽老祖母的:祖母仙游千载去;
诸孙泪洒几时干;
另一副则是挽老岳父的:丁年病入黄泉路;
午夜惊颓太岳峰;
麦申又好气又好笑,用脚踢开挽联:“呸!你这是牛头不对马嘴!你说龙海山是你的老祖母,还是你的老岳丈?”
庞彪尴尬不已:“这……老……我不知道哇!”麦申哼了一声,“这样的丧联你送到人家那里去,不叫人家扇几个耳光才怪呢?”
庞彪怔了片刻,愁眉苦脸地说:“哎呀,表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老……老儿子巴不得即刻就把她搂进怀里亲个够!”
麦申奚落地说:“没用的家伙,好像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女人!你这个样子,我就懒得管你的事了,让你给军座打断脊梁骨去。”
庞彪赌气地把那几张丧联纸扯碎了又狠踩上几脚,而后转身追上麦申:“嘿嘿,表哥,我不急了,你叫我怎做我就怎做。”
3)龙海山的伤一天比一天好,小点的伤口都快结痂了,痒得像有蚂蚁在爬,大的伤口也有新肉长出,玉兰换药时看见,高兴得直嚷嚷,比捡到了金元宝还高兴。表面上他也在笑,可内心却沉甸甸的像塞了块铁。一来是担心等着他回去入洞房的周梦诗受不了这个打击,而自己又无法通知她;二来是因为自己被救完全是误会的结果。昨天在聊天中他试探地问玉兰,如果那天她遇上的是国军伤兵,是否也会像救自己一样去相救呢?谁知玉兰眉头一皱,说:“你是说白狗子伤兵?我才不会去救呢!我会搬起一块石头砸碎他的脑袋,叫他死快点!”他只好掩饰地附和她:“对,应该砸!你的革命立场很坚定。”抛开主观动机不论,玉兰父女确实是他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即使是亲生父母,对他的照顾和关怀也不可能再好了。简直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煮给他吃!这样的大恩大德,他这辈子何以为报啊!他不愿多想了,越想脑子越乱。
玉兰当然看不透他的心思。她还只有十八岁,是个纯朴善良、爱憎分明的山里姑娘,眉清目秀的,一条黑油油的长辫子时而盘在头顶,时而拖在身后,挺招人疼爱。龙海山不由自主地总会拿她和周梦诗相比。而玉兰则说他像她哥哥。记得这是她第三次说了。
龙海山敷衍地随口问道:“哦,你常常想起你哥哥吗?”
玉兰点点头,“是啊,我只有一个哥哥嘛。小时候他对我可好了,我总不相信他已经离开了人世。他离家参军时的情景,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我和爹一直把他送到镇上去集合,那里在敲锣打鼓放鞭炮,可热闹哩。那时我真羡慕他们,就向红军首长吵着也要参军,人家嫌我太小,又是个女伢子,不肯收。我气得要哭,后来红军宣传队开始演戏了,才让我又笑了起来。我还向红军工农剧社的女兵学唱了一首好听的山歌呢。你想不想听啊?”
龙海山不想扫她的兴,便说:“想,你唱吧。”听着山歌,他心里充满了难言的感慨。
玉兰轻声地哼唱起兴国山歌《当兵就要当红军》,后又觉得不过瘾,干脆放开了嗓门:
哎呀来,不是那个好铁不打钉哎,不是那个好男不当兵,晒谷就盼太阳辣,当兵就要当红军。
哎呀,同志哥,当兵就要当红军。
当兵就要当红军,红军处处爱人民。
推翻哟头上哟三座山,解救哟世间哟受苦人。
当兵就要当红军,红军是人民的子弟兵。
齐心哟协力哟闹革命,天下的穷人哟要翻身。
哎呀,同志哥来,当兵就要当红军。
玉兰动情地唱完,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好听,真好听!”龙海山不敢正眼看她,想问她红军好在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问道:“后来你就再也没有见到你哥哥了?”“没有了。那是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