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仙再三劝说:“敝人亦是带发修行的佛门弟子。尼僧同堂早已有之,未曾破坏佛门规矩。其实,佛门里男女差异并不重要。你看,连观音之身都是男女未明,半阳半阴嘛!”
主持沉吟片刻道:“三仙说的也是。不过你或许不知,敝庵还另有规矩。”许三仙捻捻胡须,哈哈一笑道:“我正是冲着贵庵的规矩而来,试试贵庵的对句门坎到底有几高。”
主持:“善哉,既然三仙亦是佛门弟子,我便出题偈对:无我无人观自在。”
许三仙朗朗有声地答对:“非空非色见如来。”主持点点头道:“善哉!请三仙去后院禅房歇息。”
其实许三仙借宿是名,藏宝是真。他到禅房后让主持支开旁人,关门关窗,而后俯身取出那背篓内上的杂物,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只精致的红木盒子。他将红木盒放在佛案上,打开盒盖,取出一对造型别致,玲珑剔透的清绿色的玉麒麟。只见那对玉麒麟半卧半坐,各自口含一颗浅黄色的玉珠,相对而视,栩栩如生,令主持、慧修和常修爱不释手,惊叹巧夺天工。
许三仙自豪地介绍道:“这是我家祖传下来的一对玉雕,名叫”双麟戏珠“天下独有,堪称国宝。除去它造型独特、通体几无杂质不算,它还有三绝、或曰三奇:你们看,”他伸手分别将隔了一点距离的玉麒麟轻轻并在一起,让它们头角接触,奇迹果然发生了,只见麒麟口中的浅黄色的玉珠渐渐变成了橙红色,而且似乎在缓缓转动起来。玉麒麟的躯体也亮了许多,发出一片柔和的荧光。
许三仙指着麒麟解释道:“它们并靠在一起之后,口中的宝珠变色旋转,此谓一奇;二奇是它们的身体变得透明发出荧光,三奇是它们的背上显现出如来佛像。”
几个人把头凑过去细细端详,果然看到麒麟身上各有显现了一副线条简洁的如来佛像。许三仙又指着那对红木盒上的几个篆体字念道:你们看,这是一副对联:
奇奇奇 琪非琪也
灵灵灵 璘复璘乎
常修问他:“舅公,这对联是什么意思呀?”“这是麒麟的谐音联。至于联的含义嘛,就靠观者自己去领悟了。”
几个人都惊叹这是天下罕有的国宝。许三仙捋捋胡须,得意地哈哈一笑:“莫说罕有,定是独有!”
主持疑问:“许三仙,如此贵重的宝贝,你为何拿来外头而不将其藏实藏好?”
许三仙脸上忽然晴转多云,长叹了一声,说:“日本鬼子眼看就要进城了。据说他们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一片焦土,这对国宝一旦落入或者毁于他们之手,我许三仙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啊!我思前想后,觉得只有你们这苦梅庵才是它们最好的藏身之地!”
主持面有难色道:“怕就怕敝庵也躲不过一劫呀!”许三仙黯然道:“倘若观音菩萨也保不住它们,那以后我在祖宗那里也好有个交代了。”“善哉!阿弥陀佛!”为安全起见,主持劝退他人,独自找了个秘密地方将宝物藏了起来。
不料过了不久就出事了。那天慧修正领着几名小尼在后园菜地锄草、浇水、施肥,忽见一小尼慌慌张张边跑边哭叫:“不好了!不好了!慧修师傅!净悟主持她、她……”慧修连忙放下农具,一边吩咐小尼去请许三仙,自己则携众尼直奔主持住的禅房。
一进禅房,众人不禁吓了一跳。净悟主持头顶地倒立在禅座前,众人连声呼唤都没有回应。随后赶到的许三仙走近前去,俯身摸摸她的身体,测测鼻息,而后摇摇头叹道:“阿弥陀佛!主持已圆寂了。”众尼都忍不住低头合十,悲泣不止。
慧修难过地说:“大师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昨天讲经解难都是好好的,一点征兆也没有。”
许三仙道:“不惊不扰升天堂,此乃佛门的最高境界也!”慧修转头问报信的小尼:“主持圆寂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小尼答道:“没有。一大早,我泡好一杯香茶送进房来的时候,她都还是好好的,我见她还在墙上题字呢。”众人顺她的手指,看到了墙壁题着“听物”两个字。“于是我就退出去了。刚才我想替主持换一杯热茶,想不到她就、就成这样了……”
常修不解地问:“为什么大师圆寂也不躺下呢?是不是也会成为肉身尼师啊?”
慧修道:“阿弥陀佛!我们帮大师躺下吧!大师!弟子们对不起您了!扶你躺下安息!”
众尼上前欲将净悟主持放平,谁知却扳不动,众尼也不敢硬来,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常修道:“主持!您就睡下吧!您不睡下,我们怎样送你归西呀?”
众小尼也七嘴八舌地劝大师躺下,然而均无动静。小尼疑惑地问众人:“平时从未见过主持倒立,为何圆寂时却要倒立呢?”
慧修沉思了片刻,说:“哦,我明白了。”她低头捻珠,单手直立胸前,缓缓吟诵道:
“问大师缘何倒立?”
许三仙捋捋长须接吟道:“恨世人不肯回头。”语音刚落,净悟主持便倒下来了。众尼赶紧合十念佛,照慧修的安排料理主持的后事。
5)寒风飒飒,枯叶飘零。衣衫褴褛的龙海山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一路上他想象着和军座、和梦诗、和同事部属见面时的情景,想象着他们见到鬼一般的表情,还有不知梦诗是否嫁了人,不知部队是否已经开拔,诸如此类,想得自己都觉得好笑。看到军部大楼了,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急跳起来。他定了定神,习惯地抻了抻衣服,又抬手正正帽沿,却发现头上是空的。他自嘲地笑了笑,登上了门前石阶。正欲进去,门边的两名持枪哨兵把枪一横,拦在他面前,喝令他走开。他们竟把他当成了叫花子。幸好值班的警卫排长认识他,以为他执行特殊任务或是微服私访回来,便陪同他来到了副参谋长办公室。
门开着,室内没人。龙海山走进去巡视了一圈,正想去军座办公室,忽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目光相碰,两人顿时都愣住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而后又几乎同时问了同样的问题:“怎么是你?”
龙山海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迅速关上了门。他几步冲到海山面前,抓住他的肩膀高兴地说:“原来你没死啊!”
龙海山抬手将哥哥的胳膊挡开,蹙紧着眉头问道:“何故冒名顶替?”他什么状况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他现在面对的场面。
真是太意外了!意外的重逢令龙山海高兴,却也将他置于尴尬而又危险的境地。他叹了一声,答道:“奉命见缝插针。”
龙海山没有丝毫兄弟重逢的喜悦。他转头看看窗外,郁闷地又抛出一句:
“鹊巢鸠占,有愧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