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3)龙海山的日子是越过越开心,可是同在一个城市的玉兰的日子就没那么开心和顺心了。
蒋正文家住在棚户区,条件不是太好,只有两间平房,玉兰母子来了以后,他请人用铁皮临时加盖了一间偏屋给他们居住。想不到临时也临了好几年。他在邮政局做个科长,收入也不是太高,因而玉兰不肯多收他的工钱,宁愿自己再辛苦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为各家各户倒马桶涮便盆,以此积攒点将来去找龙海山的路费。不过蒋正文对她们母子也的确不差,从来没有对他们说过一句重话,更不用说打骂了。刚来的时候,弄堂的小孩子常常欺负响泉,不让他跟他们一起玩,还编出顺口溜来骂他:野小囡,小赤佬,唔没阿爸的乡下人。蒋正文晓得后就买点棒棒糖之类的小东西去笼络那些孩子,叫他们不要再欺负响泉。这一招果然有效。那些孩子很快就接纳了响泉。然而这又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每天响泉回来都是浑身脏兮兮的,经常还拿点来历不明的东西回来,比如上次就遮遮掩掩地拿了一个一个精致的内壁画有两幅仕女图的小鼻烟壶回家,玉兰瞧见了,问他是哪儿来的,他说垃圾堆里拣来的。玉兰不信,打了他一巴掌,可儿子没哭,她自己倒心疼得哭了起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教训他一定要记住:“做人要有骨气,饿死不能做贼。不然的话,以后你有什么脸去见你父亲?”
不知不觉响泉就到了上学的年龄。玉兰正发愁呢,善解人意的蒋正文就已经替他交上了学费报了名,把玉兰感动得可以。但她不想给他增添负担,决心自己来解决儿子的学费。除了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好长期瘫痪在床的蒋母和让蒋正文下班回家能吃上可口的饭菜之外,她又挤时间接了些给邻居洗衣服洗被子、送煤饼煤球上门之类的重活,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蒋正文劝她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她就说自己身体结实,吃得消。
然而倒霉的事就像怎么也挥赶不去的苍蝇。一天半夜,玉兰忽然感觉儿子全身发烫,过了一会儿,竟然牙关紧咬,浑身抽搐。玉兰慌了神,绝望地哭叫起来。
幸亏蒋正文闻声赶来相助,踩着单车急急忙忙将响泉送到了医院。急诊医生诊断孩子患的是急性脑膜炎,及时采取了抢救措施。响泉转危为安了。然而玉兰发现,儿子的智力和记忆力明显比生病前差了一截。原来会背很多的对联和蒋叔叔教的诗词,病愈后大部分都忘记了。难受之余,玉兰就重新教她,可是很多她自己也记不起来了。没办法,只能是能记多少算多少。不过,那副响水泉联她要儿子和妈妈一样,一生一世都不能忘记。因为这是他们的根!
儿子好了,可蒋母又不行了,喂什么也吃不下,躺在**奄奄一息。她知道自己的病况,坚决不肯去医院。蒋正文只好请了假在家里陪着母亲。这天蒋母回光返照,有了些精神,招呼玉兰坐到床边和她说话:“响泉妈妈,你坐近些,让我摸摸你。”她抬起颤巍巍的手摸摸玉兰的手,又摸摸玉兰的脸,感慨地说:“这几年真多亏了你呀,一把屎一把尿侍候我,比亲闺女还要亲。我是前世积多了德,今世才有这个福哇。”玉兰觉得鼻子发酸:“伯母,你也从来没把我们母子当外人看待。不是你们家收留我们母子,我们也许都……”
蒋母道:“是呀,我觉得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响泉妈妈,我求你件事,阿文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好人。你们还算班配,你就嫁给他吧。”
玉兰闻言颇感意外,慌乱地瞥了蒋正文一眼,为难地说:“伯母,这……恐怕……我……”她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蒋母叫儿子到她枕头下拿出那个银项圈给她,而后费力地举起欲给玉兰:“这是阿文小时候戴的,响泉妈妈,你拿着,以后为蒋家传个种接个代吧。”
见玉兰为难,蒋正文在她耳边悄声说:“响泉妈妈,你就让我娘临终前高兴一下,先应承她吧。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并不是真的。”
玉兰叹了一声,轻轻接过了那只银项圈。她忽然想起山村相似的一幕,心底的回忆冷不防被触动了,脸上不知不觉地淌下了泪水。
蒋母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宽慰地喃喃道:“这下我就可以放心走了。”第二天,她的遗像就用黑纱框边挂在了墙上。
玉兰为了让蒋母宽心而去的假应允不久就变成了真的了。那天晚上下大雨,超期服役的铁棚子漏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住人了。玉兰只好同意搬进房间去住。可当时蒋母原住的那间房尚未装修,玉兰不太敢去住。蒋正文就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和响泉住,自己去住母亲那间。等他请工人将那间房间整饰好以后,他又让她来挑一间住。她觉得蒋正文的确是个好人,而自己和龙海山的团聚几乎就是个难圆的梦。假如哪一天他要娶老婆了,那她和儿子又去哪里找立足之地呢?思来想去,她终于认命了,去和蒋正文办了结婚手续。
一天早晨,玉兰提着马桶去厕所倒粪便,看见厕所前有几个人在争执什么,走到近前,方知是几名税务官在拉着几名进城挑大粪和拉粪车的农民交税。税务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政府规定的,你们不交不能走。”
农民把粪桶一放,气愤地说:“那我们就不要了,任你们城里臭气熏天去!”
税务官嘿嘿一笑道:“不要也不行!糟踏市容卫生罚款更重!”另一农民服软了:“罢了,罢了,我们交吧!”他取出一叠钞票交给税务官,几个农民方得以挑担上肩,推车上路。
农民们边走边愤愤不平地骂道:咳,这真是:自古未闻粪有税;
如今只剩屁无捐。
玉兰回家后笑着学给蒋正文听。蒋正文叹了一声,说:“假如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这个政府也就该寿终正寝啦!”
4)虽然赫书记早就告诉过厉冰,龙山海因为工作需要已经和他弟弟原来的未婚妻结了婚,让她不要再等了,有合适的就抓紧成个家,可她心里一直还是放不下。再说也没遇上合适的令她心仪的对象,加上在部队仗打得频繁,东跑西颠的,个人问题就这样耽搁了下来。同事们都为她着急,一有机会就为她穿针引线。最近就有个青年地方干部贾凤岭经常来师部看她,有次听说她生病了,还特意熬了一锅鸡汤来慰问,深得其他师领导的好评。看见厉冰对人家仍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同事们都坐不住了,轮流做她的思想工作,说是小贾出身贫农家庭,入党也好几年了,政治上是可靠的。相貌、人品都不错。最难得的是他对她的一片痴情,年纪比她小几岁可以在生活上多照顾她,有利于她集中精力搞好工作,等等。想想自己的年纪也确实不小了,闲下来的时候还真会感到有些孤独。因此那天当小贾送来水果走后他们又开始老调重弹的时候,她就松了口了。不过她答应求婚的方式有些特别。她想考考小贾的文化水平,因而就将以前在那次婚礼上龙山海没来得及对的那条上联写在了一张纸上,让同事转交给小贾,“这条上联他如果能对上来,就说明我跟他有缘分。”她并不是相信什么迷信,而是觉得那条上联如果不对出来,她的婚礼是无法进行下去的。即使勉强结了婚,她也会感到非常别扭和遗憾。
小贾的两年大学还真不是白念的,很快就将下联对了出来。厉冰读过之后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的感情,迅速完成了一场姐弟婚。
那天在师部会议室举行的是一场集体婚礼。墙上贴了个格外醒目的大红喜字。长条桌上摆了些花生、瓜子、糖果之类的东西。
厉冰和贾凤岭胸佩红花站在几对新郎新娘中间。谢师长以主婚人身份讲话:“我们今天这里既是一场集体婚礼,又是一个集体加油站,是为我军在党中央领导下即将开始的全面战略反攻加油的。”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谢师长建议让新郎新娘谈谈各自的恋爱经过,提供成功的经验给未婚的同志们参考。
贾凤岭打了头炮:“我先说吧。其实呢,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参加组织支前工作时认识了她,也喜欢上了她,就想方设法找机会同她接触,并争取到了师领导们的支持,她出了一副上联考我,我琢磨了几个晚上,对出来了,她就……同我一起走到这里来了,完了。”
参谋长打趣地说:“怎么就完了呢?你那个当了敲门砖的对联,是不是还要保密呀?”
贾凤岭不无得意地说:嘿嘿,当然不保密,她出的上联是:
历数三江有龙名,黑龙江,白龙江,黄龙江,壮丽如龙,气壮中华龙世界;
我对的下联是:原来群岭名凤字,南凤岭,北凤岭,西凤岭,娇娆似凤,誉娇豫地凤家乡。
上联嵌了她的姓,下联嵌了我的名,还有我的老家河南。
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贾凤岭好不光彩。观众中,一军官对身旁自己的妻子道:“你看,到底是喝过墨水的人,不简单咯!”
军官妻吃着瓜子笑道:“可不是嘛,换了你,憋死也憋不出来。”军官不服气地说:“胡说!你有本事出上联,我就有水平对下联。”真的吗?“假不了!”军官妻果真一步将死了老公:那好,你听着:有缘干里来相会!你对!傻眼了吧?
5)没有经过军事法庭的审判,龙山海就被丢进了监狱。没有直接被拉去枪毙,算是命大。提了几回堂,上了几回刑,还陪绑去了一回刑场,然而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龙海山,那通书是剿匪时捡到的。监狱当局没有更多的证据也就无法定他的罪。案子一拖就是三年。他进去不久,监狱地下党组织就和他接上了头,让他等待救援的时机。那年春节,监狱长说要缓和一下监狱里的紧张气氛,增加一点喜庆色彩,特地找龙山海去写几副春联,准备贴在囚犯进出的几个门上。监狱长承诺如对得让他满意就给龙山海特殊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