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海苦笑道:“是啊,人家说我是还乡团,要搞复辟,右倾翻案,省报已经点名了,没法工作了,只好回家天天反思。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我到底想复辟什么。你呢?在学校怎么样?”
龙自难也有一肚子牢骚:“我们可以说天天放假,也可以说天天不放假,刚入校那会儿抓了一阵文化学习,后来就停了。全校好像只剩下一个大批判专业。学生的任务就是写批判稿。这种大学也叫大学,真叫人失望!”
龙山海感叹道:“是啊,大学不学文化,也真是史无前例了。”
龙自难放下筷子不解地问:“现在报上的批判文章已经公开点出邓小平的名了,说他是右倾翻案风的总根源,还乡团的总团长,爸,是不是现在第二次**又来了?”
龙山海自己也闹不明白,像是回答儿子,又像是问自己:“第一次还没结束呢,怎么又来第二次?”
龙自难道:“老人家不是说了,七、八年又来一次吗?时间倒是差不多了。”
龙山海心中腾起一种莫名的烦躁:“嗨!也许我们这些民主派真的是踏不过社会主义的门坎了。算了,不说了,快吃吧,菜凉了。”
龙自难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送进嘴里,又接上了刚才的话题:“爸,您说咱们国家这个样子折腾下去,还有希望吗?”
龙山海叹了一口气,寻思道:希望怎么会没有?有人类就会有希望。古人联云:
路从绝处开生面;
人到后来看下台。
我看这里面就包含着历史辩证法。
龙自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
龙山海望望唇边已长出密密小胡须的儿子,欲言又止,告诫地说:“咳,这些心不是你们操的。有空还是实实在在学点知识吧,总归会用得上的。”
龙自难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饭后龙自难帮着收拾饭桌洗了碗。在书房,他看见桌上有本摊开的笔记本,是父亲的学习笔记忘了收起。摊开的页面上写着一副被划了不少问号和惊叹号的对联。他深受启发地点了点头:
文化革命革文化?
人民政权镇人民?
清明节到了。这年的清明节不同往常。各地的人民群众自发地聚集起来,表达着同一个哀思。游行队伍像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
北大校园的群众集会上,龙自难在慷慨激昂发表演讲,念诵诗联:
红心已结胜利果;
碧血再开革命花。
待到缚妖擒魔日;
再斟血酒祭英灵。
群众的情绪互相感染,互相激励。龙自难的思考和忧虑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带领着校园的悼念队伍来到了北京天安门广场,并协助一些工人师傅将他们制作的巨幅挽联悬挂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使集会的人们深受鼓舞。
秉遗志,于无声处听惊雷。
龙自难精神亢奋,忘记了疲倦和饥饿,不停地演讲,反复地指挥人们高唱《国际歌》。
深夜,悲壮的悼念交响曲在啸叫的高音喇叭声中嘎然而止,群情激奋的广场剧在血光火影中急遽落幕。
第二天,中央各大报报道了重要新闻及通讯:《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中共中央关于华国锋同志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的决议》、《中共中央关于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议》。
一份《紧急通缉令》在全国城乡街道张贴。第一名便是龙自难:“男,身高1米74左右,剃小平头,国字脸,原北大二年级学生,天安门反革命政治事件的积极策划者、组织者和最猖狂分子,大量散布反革命对联、诗词,指挥焚烧小汽车一辆,在公安人员前往逮捕时反抗挣脱并潜逃……”警方很快查出了龙自难的身份。龙山海为此受到了牵连,再次被隔离审查。
6)龙自难机敏地脱险之后,踏上了逃亡之路,他剪了光头化了装,专往穷乡僻壤跑。想不到他在逃亡路上竟有了一次充满温馨且永远难忘的邂逅。那不仅是他逃亡生涯、更是他人生旅途的加油站。
霏霏春雨没完没了地下着,润湿了龙自难的衣服和头上的鸭舌帽。时近黄昏,饥寒交迫的他来到了一个小镇。身上仅剩下几块钱,他必须一分钱掰作两半化。必要时找个安全的地方打几天短工赚点生活费。镇街上行人稀少,街边的为民小食店准备打烊了。他左右看看,加快脚步走了进去:“大、大娘,还有吃的东西吗?”他的牙齿在打颤。
“有,有,快进来坐吧!我给你煮碗面条。”好心的老板娘瞅见他浑身抖颤的狼狈样子,去二楼卧室拿来了几件旧衣服,说是原先她侄子穿的,让他换上,免得生病。
龙自难感动不已地接过衣服,连声道谢。望着老板娘慈善的面容,他忽然感觉好亲切,似乎在哪儿见过。其实这老板娘就是他从未谋面的亲姑姑。